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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宏斌
高级饮品
老周第一次听说"猫屎咖啡"的时候,正在喝速溶。

那是2012年,他在万象城的一家精品咖啡馆里,被朋友拽进去的。朋友叫大刘,是个做进出口贸易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据说能辟邪。
"你尝尝这个,"大刘把一杯黑乎乎的液体推到他面前,"正宗的印尼猫屎咖啡,一磅要三千多。"
老周端起来闻了闻,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只觉得比他平时喝的雀巢苦一点。但他没说。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嗯,醇厚。"
大刘眼睛一亮:"对吧?这猫吃了咖啡豆,消化完了拉出来,再捡出来洗洗烘焙,那个发酵的过程——"
"行了行了,"老周摆手,"我知道原理。"
其实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但选择不去想。一想到自己嘴里含的是猫的排泄物,胃里就隐隐翻涌。但他还是喝完了,因为大刘说这东西抗氧化,抗衰老,还能壮阳。
老周那年四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开始认真考虑"抗衰老"和"壮阳"这两个词的年纪。
后来老周自己也成了"懂行"的人。
他在饭局上跟人聊猫屎咖啡,语气笃定,仿佛他亲自去印尼的雨林里捡过猫屎。他说麝香猫吃的是最成熟的咖啡果,所以豆子品质最好;他说经过消化道发酵,酸度降低,口感圆润。他说这些的时候,旁边的人频频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敬佩和羡慕的光。
老周很享受这种目光。
有一次,一个新认识的年轻人在饭局上问:"周哥,那不就是……猫屎吗?"
桌上安静了一秒。
老周笑了笑,从容地端起茶杯:"小兄弟,你这个理解太表面了。发酵和排泄是两回事。就像茅台,酒糟发酵你知道吧?那也是粮食经过微生物转化。就是微生物吃了粮食后拉出来的排泄物。本质上,高级的东西都有个'转化'的过程。"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周心里清楚,这个类比其实漏洞百出。但他也清楚,饭局上没有人会追问。追问就意味着暴露自己的无知,而在这个圈子里,无知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不是买不起,是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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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2015年。
老周去云南出差,当地一个做茶的朋友带他去参观"虫茶"的制作过程。虫茶,顾名思义,是虫子吃了某种植物叶子,排出的粪便,晒干后泡水喝。
"这可是好东西,"朋友说,"清热解暑,消滞开胃。"
老周看着竹匾里那些黑褐色的小颗粒,突然觉得胃里不太舒服。不是因为恶心——他见过更恶心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极其相似的眼神看着这些虫屎,就像别人看着他的猫屎咖啡时那样。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分裂:一边觉得荒谬,一边拼命说服自己这是高级的。
"周哥?"朋友看他愣着,问了一句。
"哦,好,好。"老周回过神来,端起一杯已经泡好的虫茶,闭着眼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
但他还是说:"不错。"
真正让老周开始反思的,是一件小事。
他女儿小蕊那年上小学五年级,有一天放学回来,神秘兮兮地跟他说:"爸爸,你知道世界上最贵的咖啡是什么吗?"
老周心里一紧。他从来没在家里提过猫屎咖啡的事。
"什么?"
"猫屎咖啡!"小蕊兴奋地说,"我们科学课学的。麝香猫吃了咖啡果,然后拉出来,人再把屎里的豆子捡出来喝。老师说这个特别贵,有钱人才喝得起。"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是吗?你们老师还说什么了?"
"老师说,"小蕊歪着头想了想,"说这个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营销噱头。她还说,很多麝香猫是被关起来强迫喂食的,活得特别惨。爸爸,为什么有人愿意喝猫屎啊?"
老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高级。因为别人觉得高级。因为他需要别人觉得他高级。
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起自己这些年喝过的所有"高级"东西:猫屎咖啡、虫茶、雪蛤、燕窝、鱼翅、冬虫夏草……每一样都有人跟他说过"这是好东西",每一样他都照单全收,每一样他都在别人面前提起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优越感。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这东西,到底好在哪里?
不是营养成分表上的好,不是价格标签上的好,而是——你真的觉得它好吗?抛开价格、抛开故事、抛开别人的目光,你端起杯子的时候,心里是享受,还是表演?
老周翻了个身,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第二天,老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家里那罐剩下的猫屎咖啡豆送给了小区门口的保安。保安老王很高兴,说回家泡给老婆尝尝。老周看着老李乐呵呵的样子,突然觉得,也许老王才是真正在享受这杯咖啡的人——因为他不知道那些豆子从哪来,所以他的味蕾是干净的。
第二件,他给大刘发了条微信:"刘哥,以后吃饭别点猫屎咖啡了,我最近胃不好,喝不了。"
大刘回了一个"OK"的表情,没多问。
老周松了口气。他原以为这件事会很难开口,但说出来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大刘不在意,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老周喝什么;老周自己也不该在意,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
你喝的不是咖啡,是别人给你编的故事。你吃的不是补品,是自己的虚荣心。
而最讽刺的是,当你终于承认这一点的时候,你反而自由了。
后来有一次,老周又去云南,那个做茶的朋友又提起虫茶。
老周摆摆手:"不了,给我来杯白开水就行。"
朋友愣了一下,笑着说:"周哥现在养生了?"
"不是养生,"老周说,"是怕苦。"
朋友哈哈大笑,以为他在开玩笑。
老周也笑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
有一次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别的都忘了,只记得有一个细节,那印度人把牛屎用手弄了一些放到觜里吧嗒吧嗒之后,说了一句:滋味很正宗。想起印度人喝牛尿的事,我便想不明白了:那些人怎么这样喜欢吃动物糞便呢?
今天去药店买些保健品,女服务员推荐了一瓶“五灵脂胶囊〞。看这名字就觉得好,当然买了。拿回来要吃时,便在网上查了一下成份,里边有三味中药,主要成份是五灵脂。心里话,别说五灵,咱有一灵都不错了。又查了一下,看看这五灵脂是那方宝地產生的什么高档补品。这一查不要紧,害得我差点吐了出来:原来五灵脂是一种叫做寒雀的糞便。
我只得把刚买来的这一瓶补药扔到了垃圾桶。
看来我太保守了,享受不了诸如猫屎咖啡,虫茶,五灵脂一类的高档饮料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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