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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避
甘肃省科学院:路等学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群里的争论正沸沸扬扬,字句裹着锋芒,一刃一刃地掷过来,仿佛谁声音高一些,谁就离真理更近一些。我匆匆扫过两行,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落了几字,又一字一字地删去,像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熄了屏,将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咔嗒一声轻响,像关上了一扇门。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渐渐嗡鸣起来,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腾,模糊了眼前一小块窗玻璃。我倚在灶台边,指尖叩着冰凉的台面,恍然发觉,这个动作早已不再需要犹豫。不是一时的隐忍,不是刻意地克制,是经年累月,一次次把想要争辩的念头轻轻放下,像一条河流过峡谷太多次,石头便记住了水的形状。不必思量,身体自己就知道往哪里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我是什么时候学会转身的?
那日友人来家中小坐。闲谈间她道出一番见解,我正要开口辩驳,抬眼却看见她正低头剥一只橘子。果皮撕裂的瞬间,细密的汁水溅落在她掌心,像碎了的琥珀。她皱着眉轻笑,说这橘子好酸。那句已经到了唇边的话,像晨雾遇上日光,悄然消散了。我伸手从她掌中取了一瓣,入口,确实酸涩。两个人龇着牙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那件事就此翻过。时至今日,依然无从评判谁对谁错,可那一缕清酸,却长久地停在舌尖上,不肯散去。有些味道,比道理留得久。
也是那一刻,我头一回尝到了"避"的甜头。不是忍,不是让,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像一个人在嘈杂的街市站了太久,周遭的声响猛然退去,你才听见风里有鸟鸣,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那种松快,比吵赢一场架,舒服多了。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心里揣着一杆秤,走到哪里都拎着,见什么称什么。饭桌上有人说了句不称心的话,要争;朋友圈里转了篇不同意的文章,要辩;甚至路遇陌生人插了队,也要追上去理论几句。但凡听闻偏颇之言,遇见不妥之事,总要当即点破,仿佛喉间卡了一根刺,不拔出来便过不了这一日。那时以为这是率真,是认真,是坚守本心。后来才肯承认,那背后藏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恐惧。怕什么?怕自己不够正确。怕自己脚下的位置不够稳。怕稍一退让,便失去了他人的认可。于是非要揪出别人的错处,来垫高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那把丈量他人的尺子,到头来,量的是自己心里空着的那一块。

真正笃定的人,从不急于证明自己站得稳。你看那些山,它从不跟云争高低,云来了云走了,山还是山。只有脚下打滑的人,才会死死抓住身边一切能抓的东西,包括别人的过失。
上月去友人住处。她刚搬了新家,窗明几净,案头搁着一盆文竹,枝叶细得像线,风一碰就颤。我随口说这般娇弱怕是难长久,心里嘀咕着怎么不养盆皮实的绿萝。她淡淡一笑,说也没怎么精心照料,想起来浇点水,忘了便忘了。你看它,不争不抢的,反倒活得自在。我凑近了看,风来的时候它弯下去,风走了又自己直回来,细瘦的枝叶一根也没断。那天下午我们在窗边喝茶,文竹的影子映在白墙上,风一来,影子也跟着晃,一晃一晃的,像在跟风打招呼。
辞别出门时,暮色已漫过街巷。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铺洒在地面上,像谁不小心倾了一地碎金。我忽然觉得,人与草木原是相通的。那些硬挺挺的东西,风一来就折了。肯弯一弯的,风过去了还站在那里,好好地长。文竹的俯身不是退让,是它懂得,跟风较劲是徒劳的,不如省下那一口气,长自己的叶子。它不需要风承认它,它长在那里,本身就是回答。
静避,说到底,是把那一杆秤从肩上卸下来,放回自己心里去。
从前总想着纠正世界,后来才明白,世界不需要我来纠正,需要纠正的是我心里那根时刻绷着的弦。当你认清了自身,便不再渴求所有人的认同。像旷野里一棵树,从不追逐风的方向。风来了,枝叶便斜一斜;风去了,便又站得笔直。根扎在土里,春来抽芽,秋至叶落,自有它的时序。它知道自己是棵树,无须风来告诉它该往哪里长。人也是一样的。心里扎了根,外界的声响便只是声响。听听就是了,不必每一句都接,不必每一个错都指,不必把每个人都拉到你认定的那条路上去。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多数时候,不过是你看见山,他望见水。山水都在,谁错了?争吵的人,不过是想把自己的眼睛借给别人,却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瞳仁。
前些日去菜场,远远听见争吵声。一位阿姨与摊主争执起来,一个嫌菜不新鲜,一个坚称是今早刚到的货。两人都涨红了脸,声音越拔越高,像两把钝刀子来回拉。周围的人有的停下看热闹,有的低头快步绕开。我站在一旁安静地挑西红柿,拣了几个圆润饱满的,侧身绕过他们去称重。走出摊位时,阳光正好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箔。我没有去想孰是孰非,只是觉得,那一刻的天光真好看。好看得让人不忍心把它浪费在评判上。

就在那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心里丰盈的人,忙着感受世间的好。心里空着的人,才忙着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对。前者心里装满了,清风明月都挤不进来,哪里还放得下一句指责。后者心里空荡荡的,总想揪住他人的错处往里填,填来填去,越填越慌,越慌越要填。那个窟窿,永远填不满的。因为它不叫对错,叫不安。
如今我学着不再去填它了。试着让它空着,空出一块地方,好让一盏茶进来,让一片叶子落进来,让一小块暖阳停在肩头。不再执着于那一寸两寸的输赢,步子放慢些,心境放宽些,让日子自己流进来,不用拿盆去接,也不用拿尺去量。
黄昏时我常去河边。站在桥上看流水,水面浮着碎光,被风揉皱了又慢慢铺平,铺平了又被揉皱。看得久了,心也跟着淌起来。那些想要争出高下、辩出结果的心事,都像水面上的落叶,打了个转,便漂远了。河水什么也不说,只是流。叶子走了,它连一道痕迹都不留。有时候旁边站着陌生人,也在看水,谁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着。那一刻你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其实不需要那么多话,也不需要那么多对错,光是站在一起看看流水,就很好。
昨夜煮茶。水烧到将沸未沸,提着壶沿冲下去,看蜷曲的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像冬天里醒来的人慢慢伸了个懒腰。手机还静静地扣在桌角,那些争执的消息早已被新的话题覆盖,没有人记得昨天谁说了什么。我端着杯子走到窗前,茶很烫,捂在掌心里,一丝一丝地暖过来。窗外有风,吹动帘角,日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原来静这个字,诀窍在避。避开了,自然就静了。
这份避让,不是怯懦,更不是认输。好比行路时遇见一块石头,你不必非要把它踢开,侧身绕一步就是了。石头还在那里,你已经走出很远。它做它的石头,你走你的路,两不相欠。避让的本质,是从不重要的战场上撤离,把力气留给真正值得的地方——留给一杯茶的温度,留给一阵风的来处,留给站在桥上看流水的那一小段时光。
居所依旧是那个居所,日子也依旧是那些日子。只是我的心不再急切了。邻居家装修的电钻声不再让我烦躁,地铁上有人踩了我的脚说声抱歉我便点点头,同事在会议上说了些我不认同的话,我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一句"有道理,但我可能想得不太一样"。不争,不辩,不压着对方点头。我说我的,他听也好,不听也好,都不妨碍下班后我去菜场挑几个好看的西红柿。
日子像一张素白的宣纸铺在桌上,等着落一点什么。落一缕光也好,拂一阵风也好,什么都不落,也很好。
从前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八个字,觉得寻常,甚至觉得俗。如今才懂得,安稳二字,是用多少避让换来的。避开了针尖,避开了麦芒,才腾得出心里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装一点闲情,盛一点暖意,存一瓣橘子酸过之后慢慢泛上来的甜。那个甜,比赢了一百场争论都实在。

窗外的喧闹不知何时已经散了。黄瓜切好了,薄薄地码在白盘子里,透着一层润润的翠色。我端着盘子走到阳台上,夜幕已垂落,远处万家灯火,一豆一豆地亮起来,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星。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人在争吵,也有人在和解,有人在忙着证明自己,也有人在静静地烧一壶水。
有人还困在原地,执着于输赢对错。
而你,已经站在温柔的光里了。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辩,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黄瓜,觉得今晚的风真好。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技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