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家经典

✦ 我只要少许

□ 简·赫斯菲尔德（美国）

史春波 译

我想要的，我以为，只有少许，

两茶匙的寂静——

一勺代替糖，

一勺搅动潮湿。

不。

我要一整个开罗的寂静，一整个京都。

每一座空中花园里，青苔与流水。

寂静的方向：北，西，南，过去，未来。

它钻进来，只要窗户敞开一寸缝隙，

像斜斜吹落的雨。

悲痛会挪动，如同吃草的马，

轮换着蹄腿。

而马入睡的时候，

四条腿全部锁死。

❂ 诗人简介：

    简·赫斯菲尔德，1953年生于美国纽约，当代著名女诗人、诗学随笔作家、翻译家，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曾长期修习禅宗，东方禅思深刻融入她的写作。她著有十部诗集，两部经典诗论随笔《诗的九重门》《十扇窗》，同时翻译日本古典短歌，作品被译为十七种语言。曾获古根海姆、洛克菲勒基金会奖金，作品多次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国家书评人奖。辛波斯卡评价她“最贴近我的心灵”，米沃什称她为加州最杰出的诗人之一。她的诗歌沉静克制，从日常事物挖掘存在哲思，语言如打坐呼吸，向内体察生命、悲伤与万物的联结。国内引进出版：诗集《我只要少许》，诗论《诗的九重门》《十扇窗》。

❂ 童年点评：

     美国当代著名女诗人简·赫斯菲尔德《我只要少许》是一首兼具纯诗审美与元诗思辨的佳作。此诗深度浸润东方禅思，放在现代诗歌视野下，很容易与洛夫《金龙禅寺》形成对照。同为兼容禅悟的元写作，洛夫向外取景，借山寺风物营造空灵幻境，重在景物带来的瞬间妙悟，属于典型的纯诗路径；而赫斯菲尔德则把目光收回人的内心，不止描摹寂静与悲痛，更反思语言本身的限度，具备鲜明元诗特质。

     该诗的标题“我只要少许”，本身就是一个待拆解的精神幻象。诗人先用“两茶匙的寂静”这一极接地气的日常意象，把无形的心灵安宁，物化为可舀取的物质，一勺为糖，一勺搅动潮湿，写出普通人普适性心理：以为只要一点点慰藉，就足以对冲生命里的苦涩。紧接着，诗人抛出一个单字“不”，完成文本内部自我推翻。这正是元诗的关键笔法。人自以为需求微薄，灵魂的渴求却通往开罗、京都那样辽阔的时空。语言仿佛一把小小的茶匙，只能舀出少许感受，而生命真实的体验，永远溢出语词的容器。

    寂静，从来就不是可以占有的藏品，不会凭人的意志攫取而来。“只要窗户敞开一寸缝隙，像斜斜吹落的雨”，安宁自四面八方涌来，暗合禅家莫向外求的观照。全诗最有重量的，是“悲痛会挪动，如同吃草的马”。诗人不幻想用诗意彻底消弭苦难，看见悲痛时而游走喘息，时而蛰伏锁死生命，坦然接纳痛苦是生命的固有部分，拒绝廉价的和解。

     这首诗的可贵，在于它不悬浮于虚空哲理，始终扎根人的真实处境。纯诗追求词语达成完满的诗意世界，而元诗敢于撕开词与物之间的裂隙。赫斯菲尔德一边以克制的意象构建审美境界，一边清醒地揭示语言的局限。这首诗旨在提醒诗写者，不要迷信诗歌与词语能够救赎一切；也启示普通受众，破除自我的欺骗，敞开内心，直面欲望、寂静与悲痛共存的本真生命，力求做到向灵而活，不枉此生。

✪ 点评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