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河是一条在大地上行走的灵魂
——品宋俊忠《黄河赋》
焦丽苹
我常常觉得,人对于一条真正的河,不是“认识”的,而是“认得”的。就像我们在一群人中,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母亲,不需要任何标记、任何介绍。读了宋俊忠先生的《黄河赋》,我更加确信,这世上有一种文字,不是为了写景、状物、抒情,而是为了与一条河相认。作者肃立泺口,面对万里东注的洪流,他做的事,不是“观”,而是“见”。这一字之差,便是寻常文字与灵魂书写的分野。
依稀记得,多年前我曾自驾去往位于若尔盖县唐克乡的黄河九曲第一湾時的景象。远远地望,黄河清流渺如轻云,蜿蜒北逝;走近再看,水中洲岛如星宿散落,明灭于粼粼波光之间。那一刻,风声、水声、鸟鸣声灌满耳际,我忽然觉得这条河不像传说中的咆哮者,更像一位饱经风霜又风姿绰约的中年妇人,安静地横卧在一个伟大民族的胸膛上。而《黄河赋》给我的,恰是这种感觉的另一面——它从安静的体认出发,却写尽了这条河的雷霆之音与铁骨之魂。
宋俊忠先生这篇赋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把黄河写“活”了,而且活的不是神话的龙,不是地理的河,是一个有体温、有记忆、有脾性的生命存在。它从昆冈雪乳发源,清泠可鉴;穿陇右,劈贺兰,跃壶口,过龙门——这哪里是在写水的行程,分明是在写一个民族精神的发育史。在作者笔下,浊浪不是泥沙俱下的混沌,而是“混玄黄以凝魄,聚尘壤以成质”,是天地交合、山河铸魂的过程。黄河之水之所以浊,是因为它挟带了一个民族的骨血;之所以黄,是因为那是炎黄的黄、泥土的黄、皮肤的黄、文明底色的黄。
我尤其惊叹于赋中对“声”的书写。作者说,黄河之声“非丝非竹,若崩云以裂石,似奔雷以动谷”。而后笔锋一转,直接引入《黄河大合唱》的旋律——“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这一笔看似陡峭,实则天衣无缝。因为他把赋体的文雅与民族的怒吼对接了,把千年文脉的沉吟与近代危亡的血泪焊在一起了。在这一刻,黄河不再是书斋里的审美对象,而是民族命运的同构物。那滚滚涛声,也不再是自然的声响,而是一个民族在危难中发出的不驯之音。
但赋文并没有停留在悲壮的咏叹上。它有筋骨,也有智慧。写治水,从大禹“随山刊木,始奠山川”,写到汉武“临流塞宣,空悲瓠子”,再写到当代“锁蛟三门”“蓄洪小浪”。这段文字,其实写的是中国人对命运的态度,从无奈到担当、从“补天”到“治河”的递变。尤其是“昔日‘忧患之河’,今成润泽之福地”一句,真是力透纸背。没有什么比一个民族与母亲河的博弈更深刻、更能说明生存哲学的了。黄河从不温顺,而我们学会了与她的狂暴共处,甚至从中汲取力量。这也呼应了赋前所引——“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那哪里是一句治水指示,分明是一个国家对自身命运的庄重承诺。
而我最愿珍视的,是宋俊忠先生赋末写河海交汇的那个意象。“浑涛与碧泬划然中界,泾渭殊流,终不稍混。”黄河入海不融化、不消失、不妥协,即使面对浩瀚汪洋,也保持着自己的颜色与魂魄。这被作者提炼为“抱朴守拙、不随波逐流之铁骨”。这个意象,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读者的心上。什么是文化自信?这就是。什么是民族性格?这就是。它不是语言上的宣言,而是一条河用千百年的行为在诉说:我可以千回百转,但我不能失去自己的颜色;我可以奔流入海,但我不会在浩瀚中迷失自己。
这篇赋的气度,还在于它不把黄河仅仅视作“我们的河”,而将其提升为一种世界性的精神存在。赋末言:“愿以此巨灵之魄,砺民族之骨;以此混元之气,壮寰宇之魂。”宋先生将黄河从中华文明的血脉,升华为一种属于全人类的精神资源。这个上升,不是空洞的拔高,而是水到渠成的升华。因为苦难教会我们的,不只是自存,还有慈悲;因为一条河的曲折教给我们的,不只是坚忍,还有对“归墟之约”——那最终归宿、那个东流入海的终极目标的执着。
读这篇赋,我总会想起自己当年站在黄河九曲第一湾时,双眼为什么会不自觉地湿润。原来人面对黄河,是不需要“欣赏”的,需要的是“认领”。认领她所有的沧桑,认领她所有的怒吼,认领她所有的泥沙俱下与百折不回。在这认领中,我看到的是一条河的命运,更是一个民族的命运。而《黄河赋》所作的,正是这种认领的文学化、精神化、史诗化的呈现。宋俊忠先生把一己之“肃立”,写成了一个民族的回望;把一河之“东流”,写成了一个文明的走向。
黄河,不需要被想起,因为我们本就来自她。黄河,也不需要被铭记,因为我们就是她的河道。读罢宋俊忠先生的美文《黄河赋》,我仿佛听见那“万鼙齐鸣、千骑卷地”的涛声里,有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我们的血,是她的支流;我们的骨,是她的堤岸。她在我们身上流淌,我们在大地上行走,彼此互为归宿,互为存在。这便是这篇赋最深的馈赠——它让我们在文字中,重新做回了黄河的儿女。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附
黄河赋
宋俊忠
岁在丙午,孟秋之望。予肃立于泺口大堤,瞻毛公察河巍巍遗垒。长风浩荡,波撼齐鲁,恍闻“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之殷殷嘱托,如雷贯耳,激荡心胸。极目寥廓,见洪流奔涌,若苍龙蜿蜒,自天际而落,赴沧海而趋。嗟乎!此非独水也,乃华夏之图腾,民族之魂魄,一部流动之青史也。
溯其源,出自昆冈,滥觞星宿。初为雪乳,清泠可鉴;及穿陇右,劈贺兰,跃壶口,过龙门。挟浑涛以东注,卷朔漠之飞沙。其色也,混玄黄以凝魄,聚尘壤以成质,如熔金之耀目,似紫塞之横空。其声也,非丝非竹,若崩云以裂石,似奔雷以动谷,唱千祀之浩歌,诉兆姓之悲欢。“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此乃震麟之怒号,亦为民族不屈之呐喊。惊涛拍岸,如万鼙齐鸣,似千骑卷地,以此血肉,筑成神州之长城!
观其形,如睹苍龙矫首。九曲回肠,不改朝宗之志;千回百折,必赴归墟之约。两岸沟壑,乃龙身之鳞甲;万里尘壤,实炎黄之骨肉。舟子绝壁之下,号子穿云,于惊湍中搏击,此非独谋生之技,乃民族求存之勇也。彼时之摇篮,非为安寝,乃摇醒睡狮;彼时之波涛,非为险阻,乃砥砺筋骨。
至若长垣峙岸,基于累土;国运之兴,系乎精魂。斯水也,非从天降,实乃慈母之乳,一滴一沥,哺育我族;非自地涌,诚为先烈之血,一脉一涌,染赤狂澜。以此濯足,可涤尘俗之垢;以此溉田,能育刚毅之魂。纵有飞沙扑面,乃故土之呼;纵使洪流接天,实中流之砥。
今登斯堤,感怀今昔。忆昔大禹随山刊木,始奠山川;汉武临流塞宣,空悲瓠子。数千年间,频岁冲决,百载迁流,横溃金堤,漂没生齿,庐井为墟。然我华夏胤嗣,未尝屈膝。洎乎己丑鼎革,六合清夷,百废具举。乃锁蛟三门,以安澜为己任;蓄洪小浪,以调水作权衡。七十余载,海若循道,云埂安澜,创旷古未有之奇功。昔日“忧患之河”,今成润泽之福地;旧时“积石之险”,已变输能之渊薮。尤可慰者,上游累世树艺,沙澄水晏,大河竟见“河清”之瑞。古谶云“圣人出,黄河清”,实国人同心、盛世郅治之符也。
及至渤澥之口,洲原莽苍,芦荻萧萧。观其汇流之状,浑涛与碧泬划然中界,泾渭殊流,终不稍混。此乃吾族抱朴守拙、不随波逐流之铁骨,纵经千折百回,终持贞素以入海。
壮哉!大河汤汤,不独育我华夏,亦将以此厚德载物之躯,襟怀四海,拥抱八荒。愿以此巨灵之魄,砺民族之骨;以此混元之气,壮寰宇之魂。万世无疆!
丙午孟秋于历下竹庐
《山东广播电视报》2026.9.4第27版

作者: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主编。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有《济南赋》《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视频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朗诵诗《启程2026》《梦圆大中国》《人生遇见》《礼赞长征》《会师之光——红色会宁》,2026年5月在槿椿泺园艺术中心举行《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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