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舟指昭潭问醉乡(上)
——漫话古诗词中的湘潭酒
文/赵志超

引 言
清道光十六年(1836),时任两江总督的陶澍由江西巡查军务后,回到湖南安化小淹省亲祭祖,再由安化老家乘舟返回江宁督署履职。一路东去,途经湘潭,正值端阳时节,陶澍登舟而立,对酒而歌,作《舟过湘潭》曰:
红暾晃晃跃扶桑,侵晓乘流出上湘。
七级微云浮石塔,万竿新水插牙樯。
人从涟口分归路,舟指昭潭问醉乡。
料得家园蒲酒熟,榴花消息又端阳。
此前,陶澍因回乡省亲途经醴陵,在渌江书院见到左宗棠为其下榻行馆所撰的对联,“目为奇才”,深为赏识,欢谈竟夕,结为忘年交。次年,陶澍主动提议,为其子陶桄与左宗棠之长女左孝瑜定下婚约。左宗棠夫人周诒端,正是湘潭隐山脚下的桂在堂周家人。途经湘潭,陶澍自然便想起了左宗棠的岳家,想起了方上周氏女诗人群体;湘江两岸“十里楼台皆傍岸,碧波灯火彻通霄”(周翼嵩《湘潭竹枝词八首》)的繁华景象,更是吸引了陶澍,他诗情勃发,于是写下了这首《舟过湘潭》。
诗中“七级微云”指的是湘潭十八总的石头寺(今唐兴寺)内的七层石塔,“牙樯”则是商船桅杆的代称。寥寥数笔勾勒出湘潭作为“水埠商港”和“小南京”的鲜活风貌。“舟指昭潭问醉乡”,则一语道破古潭州千年酒乡本色,成为歌咏湘潭酒俗最传神的名句。端阳时节,湘潭城乡户户酿造蒲酒,采菖蒲浸酒辟邪祛暑,贴合湘中节令饮酒民俗。七级石塔,片片桅樯,满城酒香萦绕江岸,足见潭州酒乡之名深入人心。
湘江横贯莲城,昭潭沉碧,涓水、涟水萦回境内。良田万顷,粳稻丰稔,泉水质清甘洌。湘潭地处亚热带湿润气候,冬寒夏润,十分适宜谷物发酵酿酒;江河密布,稻米、湘莲、山泉三样物产,是潭州酿酒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
千百年来,酒深度嵌入湘潭本土民俗:岁末冬酿、端午蒲酒、红白喜事八大碗宴席、饯别壮行,逢宴必有酒;江边渔户鱼鲜佐酒,乡野农家柴甑蒸酒,文人墨客泊舟沽酒,官绅雅士亭台宴饮,酒已融入当地人烟火日常。自唐宋迁客泊舟沽饮,至明清商埠酒肆林立,再到近现代乡贤志士借酒抒怀,一代代文人墨客驻足湘潭,或江上羁旅、或亭台游宴、或山野闲居、或书院讲学,留下大量颂酒诗篇。一诗一韵藏佳酿,一杯一盏见民风。一杯酒,盛满湘潭醉美春色;一首诗,装点湘潭醉乡风景。
本文将从江渚羁旅、昭潭古酝、渔浦杯觞、乡野村醪、市井笙歌、泽被潭州、以酒为媒、志士襟怀、现代佳酿九个维度,钩沉古诗文里的潭州酒香,品读浸润湖湘水土的酒俗人文。
江渚羁旅:千里湘途,浊酒慰征人
湘潭扼湘江中游,自古水陆通衢,帆樯络绎不绝。南北行旅舟泊昭潭,多停桡沽酒,以江畔杯酒消解漂泊失意。旧时码头之上,商船开航必行酹酒祭江习俗;舟中待客,多用本地粗陶瓦樽盛酒,江鱼佐杯,是湘江航道流传千年的画面。
唐代宗大历三年(768),杜甫由夔州乘船出峡,准备北归洛阳,回到久别的故乡。但是当时战乱不断,时局动荡,朝廷上杳无音信,亲人故友四散流失,已经无法联系,北归不了,只得以船为家,慢慢向江南漂泊。于是,杜甫一家人乘坐一条小船,经江陵、公安、岳州,溯湘江而上,于769年抵达潭州。接着由潭州出发,准备到衡州投靠友人。临行时写下《发潭州》云:
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
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
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
名高前后事,回首一伤神。
湘江一脉连通长沙、湘潭,沿江酒坊连绵,行舟随处可得佳酿。长夜把酒,凭吊贬谪湖湘的贾谊、褚遂良,美酒成为迁客寄托身世之感的载体。首联“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描绘了诗人在潭州停留期间饮酒解愁的情景,以及清晨启程时看到湘江两岸春意盎然的画面。这种由夜晚到清晨的时间转换,不仅暗示了旅途的匆忙,更烘托出诗人内心的复杂情绪,既有暂时的沉醉,也有即将离去的不舍。
晚唐郑谷行舟湘江,遇风雨所阻,泊舟昭山港湾,作《江上阻风》曰:
水天春暗暮寒浓,船闭篷窗细雨中。
闻道渔家酒初熟,晚来翻喜打头风。
江天暮雨,逆风羁留本是愁事,听闻岸边渔家新酒酿成,反倒心生欢喜。真切记录湘江沿岸渔家冬月酿酒的民间习俗,江上羁旅,竟因一坛新酒转愁为喜。
唐宝历二年(826)春,诗人许浑于长安送别友人归湘潭时,作《送客南归有怀》曰:
绿水暖青萍,湘潭万里春。
瓦尊迎海客,铜鼓赛江神。
避雨松枫岸,看云杨柳津。
长安一杯酒,座上有归人。
该诗以湘潭春日风光为背景,通过“绿水暖青萍”等意象勾勒江南水景,并以“瓦尊迎海客,铜鼓赛江神”展现南国风情。诗中“瓦尊”,即湘潭民间粗陶土酒器。商船抵达潭州,当地人以土樽宴待远来海客;漕运启碇,则擂鼓酹酒祭祀江神,是湘江码头沿袭千年的水运风俗。
南宋状元乐雷发游历潭州,一首《下摄市》,写尽湘江下摄司渡口的市井百态:
吟到湘潭一叶黄,贾湖踪迹正悲凉。
抱琴沽酒异乡客,打鼓发船何郡郎。
楚女越商相杂沓,淮盐浙楮自低昂。
尘埃市井无人识,濯足江头望八荒。
昔时下摄司渡口商旅辐辏,淮盐浙纸集散于此,廛舍连云,异乡游子抱琴沽酒遣怀,船家击鼓开航,一静一动之间,尽见江边沽酒众生相。
南宋学者胡寅留居湖湘,作《寄奇父》一诗,有句云:“破闷须携曲米春”。“曲米春”,为古时湖湘米酒之雅称,失意之时,携一壶村酒,消解胸中块垒,是宋代士人普遍的生活情致。
晚清湘潭诗人、龙山七子王仲言,与诗友罗醒吾泛舟过昭山,《舟过昭山同醒吾作》:
扁舟买得共清淡,人语阑时酒兴酣。
两岸青山半轮月,橹声吚哑下昭潭。
一叶扁舟,友人对酌,酒兴酣畅,月色青山伴着咿呀橹声,把湘江舟饮的清雅意境写得淋漓尽致。
昭潭古酝:松醪流韵,唐宋第一佳酿
湖湘诗文之中,最早扬名的湘潭名酒便是昭山松醪酒。取昭山清泉,糅合松针、松花粉入酿,酒质清醇,裹挟山岚松韵。昭山古木葱茏,山泉清冽,得天独厚的山林条件,造就这一款唐宋名酝,往来舟客登岸必沽一杯。
唐末五代诗人罗隐过湘潭昭山,作《湘南春日怀古》曰:
晴江春暖兰蕙薰,凫鹥苒苒鸥著群。
洛阳贾谊自无命,少陵杜甫兼有文。
空阔远帆遮落日,苍茫野树碍归云。
松醪酒好昭潭静,闲过中流一吊君。
诗人泛舟昭潭,饮松醪而怀古,山水清幽,佳酿相伴,凭吊古贤,情景交融。
唐大历四年(769),诗人戎昱在潭州刺史崔瓘幕中,送别友人赴长沙,作《送张秀才之长沙》曰:
君向长沙去,长沙仆旧谙。
虽之桂岭北,终是阙庭南。
山霭生朝雨,江烟作夕岚。
松醪能醉客,慎勿滞湘潭。
该诗以送别友人张秀才前往长沙为背景,通过地理意象与山水景致抒写离别之情。颈联“山霭生朝雨,江烟作夕岚”描绘湘江沿岸烟雨朦胧的意境;尾联“松醪能醉客,慎勿滞湘潭”借劝饮松醪酒表达勿久滞他乡的叮嘱。一句劝诫,侧面印证松醪后劲醇厚,多少过客贪恋醇酒,流连潭州不忍离去。
北宋书画家米芾作潇湘八景,《山市晴岚》题咏昭山:“乱峰空翠晴还湿,山市岚昏近觉遥。正值微寒堪索醉,酒旗从此不须招。”山间酒香馥郁,不必酒旗招徕,游人闻香而至。
元代侍御史、文学家程巨夫《潇湘八景·山市晴岚》曰:“旗亭新酒熟,下马试从容。”山道酒肆新酒开坛,游人下马驻足,倚山品酒,勾勒宋代昭山酒业兴旺图景。
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因秦桧主和,抗金名将刘锜被剥夺兵权,隐居昭山,长达八年。在此期间,他生活困顿,常赊酒度日,所饮即当地的松醪茅柴酒。面对乡邻的误解,他写下一首《鹧鸪天》以明志。
竹引牵牛花满街,疏篱茅舍月光筛。
琉璃盏内茅柴酒,白玉盘中簇豆梅。
休懊恼,且开怀,平生赢得笑颜开。
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琉璃盏内茅柴酒”,诗人沙场铁血,终被罢职,报国无门,只得寄情杯盏,为古酒赋予侠义风骨。若干年后,其世侄张栻(南宋抗金名将张浚之子)过刘锜旧居,凭吊先贤,遥想刘锜当年对酒抒怀的往事,写下“事业留千载,英雄去一丘”的佳句,发出“平生许国志,岁晚讵悠悠”的慨叹。
渔浦杯觞:湘江渔火,鲜鱼佐酒成民俗
湘江水域辽阔,鱼虾丰饶,沿江渔村星罗棋布。千百年来形成湘潭独特食俗:江鱼佐酒。渔人捕捞江鲜,沽酒小酌,渔火映杯,是江畔寻常风景。
唐代诗僧释齐己过湘潭,作《湘江渔父》曰:
湘潭春水满,岸远草青青。
有客钓烟月,无人论醉醒。
门前蛟蜃气,蓑上蕙兰馨。
曾受蒙庄子,逍遥一卷经。
江上渔者垂钓烟月,不问人间醉醒,酒成为江湖隐逸的精神寄托。
晚年诗人杜荀鹤冬末过湘潭,与友人泛舟湘江,作《冬末同友人泛游湘》曰:
残腊泛舟何处好?最多吟兴是潇湘。
就船买得鱼偏美,踏雪归来酒倍香。
猿到夜深啼岳麓,雁知春近到衡阳。
与君剩采江山景,裁取新诗入帝乡。
该诗描绘了冬末与友人泛舟湘江的场景,展现了湘潭的淳朴民风与渔猎生活。诗人将山水景物与个人思绪交织,呈现冬末江行的独特意境。颔联中的“就船买得鱼偏美”,反映了湘江沿岸淳朴的渔猎生活与交易方式;“踏雪沽来酒倍香”,摹写冬日踏雪沽酒、与友人共饮的情景,展现了潭州一带的民俗风情,把湘潭的饮食风俗写得活灵活现。残腊寒冬,湘江岸边酒肆新醅出炉,江上渔舟鲜鱼在手,踏雪买酒,鱼酒相配,印证湘潭冬酿习俗由来已久,江上行旅,鱼鲜村酒,是湘江游子的莫大慰藉。
唐末诗人郑谷(约851—910),江西宜春人。僖宗时进士,官都官郎中。常年舟行于湘江、洞庭之间,多有江行羁旅之作,且多写景咏物,表现士大夫的闲情逸致。其《江上阻风》曰:
水天春暗暮寒浓,船闭篷窗细雨中。
闻道渔家酒初熟,晚来翻喜打头风。
该诗虽未明标湘潭,诗中渔家风物,与古湘潭湘江沿岸风俗高度契合。暮春江上,水天迷蒙,暮色带来浓重寒意。细雨霏霏,旅人紧闭篷窗,行舟遭遇逆风阻滞,本是羁旅愁闷之境。可诗人心境陡然一转,闻听江岸渔家新酒方才酿成,反倒庆幸这阵打头逆风,把自己留在江畔,得以邂逅江乡烟火。
诗里的酒,是湘江渔户自酿的乡土薄酒。并非文人雅集酬酢的佳酿,而是沿江渔舍劳作之余,用以驱寒解乏的民间家酿。舟行受阻,耽误行程本属憾事,却因一缕酒香,消解了漂泊的烦扰。“翻喜打头风”,逆境之中,不怨风霜,反而珍惜意外停留的机缘。放在湘潭江域视角,昭潭两岸渔村栉比,春寒时节,细雨霏霏,渔家酒熟,香气漫向江上。一场逆风,让奔波的行客暂歇征路,得以体察江畔俗世温情。
晚清湘潭名儒张文炳泛舟湘江,过株洲龙船港时,作七律《吹香亭》,句曰:“酒热芳樽浮蚁绿,诗成浏院落梧青。”写出了江畔农家酒香的韵味及待客的热情。“网得银鳞换酒沽,芦花滩上醉相呼。一篙摇破湘江月,不管人间世事趋。”清代民间竹枝词描摹渔人捕鱼换酒、滩头酣饮的自在情态,惟妙惟肖。
周昭甲,号芝冈,湘潭人,清乾隆甲午科举人,官海南儋州知州。《方上周氏诗词集》存其诗作16首。《夜过昭潭》为舟行湘江、夜经昭潭即景之作:
霞光历乱晚烟开,新月如银恰上桅。
独有渔村依两岸,家家沽酒未应回。
暮色漫过湘江,纷乱的晚霞渐渐消散,晚烟缓缓散开,一轮银白新月升上船桅。湘江两岸渔村错落,暮色之中,户户人家出外沽酒,夜色已深,尚且流连未归。全诗没有文人登高宴集的排场,镜头落向昭潭江边普通渔户。
昭潭之酒,不是文人酬唱的雅觞,是市井渔村百姓家的日常佳饮。新月、归帆、江岸渔舍,以“家家沽酒”勾勒湘潭江边俗世图景。月色江潮之下,一杯薄酒,是渔家劳作之余的生活慰藉。诗人舟中远眺,借民间沽酒这一生活细节,写出江畔热闹的烟火气息。酒代表着湘江沿岸百姓安乐的人间烟火,于写景之中,藏着对一方民生的体察。
谭澍青(1815-1882),字半农,湘潭县石潭人,晚清乡儒、诗人。幼聪颖,七岁即谈吐如成年人,18岁补博士弟子员,考中秀才,成为岁贡生,候选训导,后数举不第,遂绝意仕途,授徒40余年。其过昭山,作《晓发湘潭舟中放歌》,怀想宋太尉刘锜当年隐居昭山、独饮松醪的情景,表达对这位抗金将领的敬意:“太尉宅边芳草多,少陵亭畔桃花落。”“英雄名士总成土,不如且进掌中杯。杯中美酒葡萄绿,醉倒春风万事足。”
乡野村醪:涓涟水土,一村一味农家酒
湘潭水系纵横,涓水滋养花石,涟水孕育潭市。一方水土酿出一方酒。遍布城乡的乡村谷酒,以整粒稻谷蒸煮拌曲,柴火甑锅蒸馏,无外来勾兑。乡民习惯拎塑料壶打散装原酒,婚丧宴饮、亲友小聚,质朴酣畅。湘中冬天湿冷,米酒暖身,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风行八大碗宴席,土酒是席上标配,配以腊味、河鱼、湘白莲,烟火气十足。
湘中旧俗:“冬至做酒,过年吃肉”,秋收稻谷入仓,一进冬月,村村蒸酒。湘潭各地民间酿酒层出不穷。乡民入山采草药制小曲,陶缸糖化,木甑柴火蒸馏,全凭匠人手感火候。湘乡壶天李氏米酒,匠人入山采百草制酒曲,无额外添加剂,醇香绵长,古村年节,家家户户开坛酌饮。
石坝米酒是湘潭县花石镇的传统特产,湘中民间素有“花石豆腐,石坝米酒”的说法。其酿造工艺传承的是“三蒸三酿”古法:选糯米、取岩泉,经过初蒸、再蒸、三蒸,再分头酿、二酿、三酿,做出不同度数风味的米酒,口感从清甘到醇烈均有。晚清湘潭诗人王仲言过花石,作《花石杂咏》三首,为石坝米酒留下珍贵的文字记录,赞誉有加:
石桥流水响铮铮,古客船来趁晚晴。
系缆江干谋一醉,市楼沽酒舵楼倾。
涓水航道连通衡州,往来商船停靠花石码头,舟人专门登岸购置石坝米酒,借水运远销上下游州县。
上赴南衡下至潭,日斜过客惯停骖。
不知朝市今何似,煮酒烦君一夕谈。
官道途经花石,南北行人驻车沽酒,一壶米酒促膝夜谈,山间风味成为人际交往的纽带。
罗汉山高涓水长,民风质朴数三湘。
衣冠尚守唐遗制,我欲呼为君子乡。
山水醇厚,酒风淳朴。石坝米酒现为湘潭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山泉汲水,草药土曲,分层取酒,稻米本香纯粹。
花石上游,沿涓水上溯20余里,即到湘潭十四都分水坳,分水糯米酒颇有名气。其恪守传统古法,取当地白沙古井清泉酿造,酒色金黄,绵柔回甘,品质优良。家家冬月酿造,是除夕家宴必备饮品。
涟水流域米酒品类丰富,酿制工艺各有千秋。
晚清谭澍青《湘潭竹枝词又十首》其十曰:“鸡豚腊酒说团年,争贴桃符万户鲜。折取冬青堂上供,不知摇得几多钱。”描述旧时石潭一带农家杀鸡置酒欢度新春的热闹景象。
石潭乃湘潭西部重镇,濒临涟水,传说水中有石户龙床。明代礼部尚书李腾芳过石潭,曾题“古潭仁里”。石潭街上有名的美食,除生油月饼、百页豆腐外,便是冬酒。石潭镇横街上的“潘娭毑甜酒”,系祖传杯子甜酒,于腊月低温发酵,寒冬水冷,发酵缓慢,酒质甜醇柔和。当地人习惯浸泡枸杞、黄精,年节待客,温润不上头。笔者品尝潘娭毑甜酒,曾题联:“街边糯酒能滋胄;巷口醇醪可养颜。”
石潭上游,沿涟水上溯,至湘乡潭市,物华丰富,潭市米酒尤负盛名。潭市米酒依托涟水活水,匠人“换锅”控火,柴火更替调节温度,酿出酒清甜干爽。晚清湘军将领杨昌浚,戎马奔波,久历征尘,尤好潭市米酒。一次归乡途中,邀约友人朱铁桥、康斗山,驻足涟水河畔的潭市古镇。月下野渡渔火点点,四野稻花漫送清香,举杯痛饮潭市米酒,满目乡景,百感交集,挥笔写下《与朱铁桥康斗山潭市夜饮》:
龙城百里总他乡,走马还家趁晚凉。
野渡月明渔火细,平畴风送稻花香。
请缨有路逢亲病,弹剑无声笑我狂。
时事撄胸愁不寐,同倾浊酒荡中肠。
首联写策马归行,百里路途,虽近故土,仍有羁旅漂泊之感,趁着傍晚习习凉风,赶赴潭市。颔联描摹潭市夜色:明月照临渡口,渔火星星点点;晚风掠过连片田亩,漫溢阵阵稻花清香,一派湘中田园清和夜景。颈联直抒胸臆:心怀报国请缨之志,却遇上亲人染病,被家事牵绊;一身书剑豪情,只能默默收敛,自嘲平生疏狂。报国抱负与现实羁绊,在心底交织纠缠。尾联落于潭市米酒。世事扰攘,愁绪萦怀,长夜难眠。只得与知己对坐,共饮这一杯乡土浊酒,荡涤胸中郁结的块垒。
月色、渔火、稻香,再配上一壶米酒,把湘中古镇的烟火写得真切动人。田园风物安放征人疲惫,一杯本土家酿,盛下归客乡思、故交情谊,也藏着乱世将士挥之不去的家国忧思。诗篇,也为潭市留存下一段浸满酒香的人文记忆。
好酒需好水。水府庙米酒取用库区山泉,水质清纯,地缸低温发酵,酒质醇厚。
芗泉井,位于湘乡市东山办事处双泉村泉井坳,古湘乡八景之一的“芗泉漱琼”,水香如椒兰,酿酒殊胜,南齐曾以之充贡。宋真宗年间,吏部郎兼侍讲毕田《芗泉井》曰:
坎上浮屠已拂天,椒兰余馥尚依然。
九重无复修常贡,空有香名与邑传。
晚清李本鹏,湘乡人,亦有《芗泉竹枝词》二首:“烹茶酿酒水泉香,齐代曾闻贡上方。亲见浮屠人有几,空留遗迹照清湘。”“改凿旧传乾道年,如何至治有碑镌。文昌阁下清如许,不是芗泉亦酿泉。”点明酿酒要义:泉水好,酒才好。
湘乡芗泉水质清纯,除了酿制白酒外,还是酿制啤酒的上好原料。20世纪90年代,从芗泉井吸取的泉水酿制的湘乡“骄杨啤酒”曾畅销全国,风靡一时。
下篇要目:
市井笙歌:金潭闹市,茶酒相融竞繁华
泽被潭州:理学传薪,把酒修身播仁风
以酒为媒:借酒消愁,浊醪醉饮竞风骚
志士襟怀:乱世觥觞,湖湘风骨铸酒魂
现代佳酿:旧坛新酿,一脉水土续酒香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