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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墟镜像与现世症候
——读玄鹄《后现代生存者的欲望现场》兼与艾略特《荒原》对读
□ 童 年
细读玄鹄这组长诗《后现代生存者的欲望现场》，掩卷之后，心底的确漾开艾略特《荒原》那股沉郁压抑的语感。这绝非技法上简单的模仿照搬，而是跨越百年时空，不同文明境遇之下，人类直面精神荒芜的一场跨世纪精神共振。两组文本共享“荒原”这一核心母题，皆看透繁华表象之下灵魂的干涸，但植根的时代土壤、文化根脉与生命立场迥然有别，由此生成了面貌完全相异的诗学图景，很值得我们细细剖解。
二者精神血脉相通，首先便体现在文明祛魅之后，信仰虚空这一宏大命题之上。艾略特的《荒原》，扎根于一战后的西方大地，炮火撕碎旧有的伦理秩序与宗教传统，大地枯槁，万物得不到滋养。都市人群身处喧嚣俗世，看似热闹奔忙，精神上却早已流离失所。物质表象依旧繁盛，内里却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欲望四处漫溢，却承担不起灵魂救赎的重量。玄鹄笔下的这一片荒原，没有硝烟弥漫，它是数智消费时代催生出来的精神旷野。算法流量、美颜滤镜、直播消费共同编织出新的异化牢笼，传统的人情伦理，一点点被商业逻辑消解磨平。诗中空巢女性情感无处安放，中年男人沉溺短视频、功利幻梦无法自拔，普罗大众追逐各式虚拟快感，物质生活空前丰足，内心世界却持续干涸。“整个社会都需要祛魅：请关掉滤镜！中年棋局中，找不到‘炮架’”，这一句，就是属于我们当下时代的荒原判词。真实被虚拟层层遮蔽，人的精神再也找不到稳固的支点。两部诗作共同道出一个冷峻真相：物质的丰裕，替代不了精神的丰盈；外部世界越是喧嚣，个体内在越容易走向荒芜，泛滥的欲望，只会不断加深存在的空洞。
其次，二者都深刻书写欲望异化带来的生存困境。艾略特写荒原之中两性关系的机械麻木，情爱剥离了温度，沦为纯粹肉体宣泄，欲望不再是生命的滋养，反倒加速精神的耗竭。玄鹄同样把目光死死盯住欲望异化这一时代病灶。《空巢》篇里，中年女性渴盼人间真情，万般情绪到头来只能寄托于一只猫；《情绪消费》直戳算法制造出来的欲望圈套，抢购、打赏、短暂的感官快感轮番袭来，“只求‘想要---’/‘中了谁的圈套？’，无底洞”。消费不断制造出新的欲念，人追逐转瞬即逝的多巴胺刺激，快感退去之后，遗留的是更深一重虚无。两位诗人不约而同看见，当信仰彻底退场，欲望便接管人的生存，可欲望本身，永远无法将人从虚无的泥潭之中打捞出来。
再者，拼贴碎片化，是两组作品共通的诗学手段。《荒原》最夺人眼目的便是拼贴写法，神话典故、宗教经文、市井口语、多国引文交错叠合，文本破碎凌乱，以此对应时代精神本身的碎裂状态。玄鹄这组诗同样走拼贴写作之路，网络符号、VR、表情包、直播拼团这些数字生活现场，与木乃伊传说、西游神话、伏羲女娲、都灵之马，再加多巴胺、布拉菲点阵一类科学术语高密度纠缠。神话原型、科学概念、世俗日常猛烈碰撞，部分诗节意象堆叠，读来会生出阻滞之感。这种阻滞，绝非写作失控，恰恰是对现实本相的忠实摹写。我们今天的感知本就是碎片化的，一方手机屏幕同时推送神话、科普、带货信息，人的生命经验天然就是拼贴形态。回望当年，《荒原》刚刚面世，不少读者同样诟病它晦涩杂乱。可见这种阅读上的阻滞，是诗人刻意追求的审美效果，用来还原时代本身的混乱面貌。
同源之下，二者的分歧同样醒目，这也是这两组文本最值得深挖的地方。
论时代境遇，艾略特面对的，是战争外力摧毁之后的西方文明废墟。一战带来物理层面的巨大毁灭，旧欧洲整套文明体系轰然崩塌。渔王荒芜大地、圣杯救赎的神话贯穿全诗，诗人寄希望于超验神圣力量，在基督教、印度教经文之中寻觅疗愈文明的药方，诗歌背后，是整个西方文明共同体的集体创伤。玄鹄所处的，是和平繁荣的数智时代，毁灭不是来自炮火，异化就潜藏在日常生活肌理之内。伤害来自算法媒介、消费主义、身体焦虑。苦难不再是宏大的历史灾难，而是弥散在个体身上细碎煎熬：身体衰老、情感空巢、数字茧房围困、更年期身体异变，还有市井景区喧嚣的人间百态。简言之，艾略特的荒原，是文明被外力击碎；玄鹄笔下的荒原，是文明过度繁盛，向内发生自我耗空。
再看叙事主体。《荒原》重在构筑文明集体寓言，诗中人物大多是符号化载体，打字员、贵妇、水手，没有完整的个体命运，只是用来投射一代人的精神症候。诗人目光向外，审视整个西方文明的命运走向。玄鹄的写作，牢牢扎根肉身个体，把时代全部病痛安放于鲜活血肉之上：牙龈萎缩、心脏痉挛、低血糖、更年期断经，身体感知成为切入时代的入口。空巢的中年女性、被现实裹挟的中年男人，全是现实里可触可感的生命。荒原不再是遥远的神话寓言，它就降临在普通人的躯体与日常际遇当中。
最为核心的分野，落在救赎路径的取舍。艾略特始终怀揣救赎想象，荒原理应被治愈，期盼神圣力量降临，让枯槁大地重获生机。诗篇结尾援引梵文祷词，向彼岸求取精神安顿，这份诉求，也延伸到他后来皈依天主教的人生选择。玄鹄的组诗，彻底放弃宏大的救赎幻想，全诗以“带病活下去”作为精神落点。这里没有圣杯，没有神明，不存在一劳永逸的精神解药。诗人看清时代荒芜，识破欲望圈套，坦然接纳身体衰败与现实残缺，人就带着伤痛与矛盾，继续在现世之中生存。这是极具东方质地的生存认知，不去幻想彼岸圆满，直面现世本身的不完满。艾略特向往荒原重新化为沃土；玄鹄则承认，荒原即是我们的生存底色，人的抵抗，就发生在荒原现场。
再看文化根系。艾略特大量取用西方本土神话、戏剧、典籍，少量引用东方经文，也只是当作疗愈西方文明的外部资源。玄鹄的文本，是东西方资源的杂糅共生，中国上古神话、西方哲学文学、现代科学概念、本土市井现实彼此交织，不存在某一种至高的精神权威。这恰好回应我读这组诗时生出的追问：当后现代拼贴手法被广泛征用，我们该如何守住东方精神、东方人文自信。诗人借用整套现代、后现代诗写工具，书写当代中国人的生存处境，传统意象被拆解打碎，和数字时代碎片纠缠一处，不复古典诗歌圆融的东方意境，呈现出来的，是撕裂、破碎的当代东方心灵图景。
落到精神底色，二者亦各有侧重。《荒原》通篇笼罩阴冷绝望气息，满目枯败污秽，人性麻木沉沦，纵然结尾留有祈祷，终究是一曲文明挽歌。玄鹄的诗作，虽充分铺陈异化、虚无与精神困境，却并未滑向彻底绝望。看穿滤镜制造的幻象，看透欲望编织的陷阱，依旧眷顾人间烟火，做饭、赶集这类世俗日常保留着生命温度。艾略特站在废墟之上哀悼文明；玄鹄置身荒原内部，凝视众生艰难活着。
百年之前，艾略特以《荒原》预警现代性危机：理性膨胀，信仰失落，欲望横流。百年之后，玄鹄这组诗告诉我们，现代性危机并未消亡，只是改换模样，战争退场，数字消费登场，旧的荒原演化成算法构筑的新荒原。艾略特抛出沉重命题：信仰失落之后，人何以安放自我。玄鹄没有给出宗教式彼岸答案，交出一份属于当代东方人的回答：认清荒芜的时代真相，看穿欲望制造的幻象，接纳身体与现实的残缺，带病活下去，本身即是一种抵抗。
而后现代诗写路径是否就是大势所趋，东方精神是否正在写作中流失，这一连串悬而未决的疑问，也一并留给广大读者继续思索。
✪ 点评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 附后：《荒原》（赵萝蕤 完整译本）
▣ 荒 原
□ 〔英〕T.S.艾略特 赵萝蕤 译
一、死者葬仪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掺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冬天使我们温暖，大地
给助人遗忘的雪覆盖着，又叫
枯干的球根提供少许生命。
夏天来得出人意外，在下阵雨的时候
来到了斯丹卜基西；我们在柱廊下躲避，
等太阳出来又进了霍夫加登，
喝咖啡，谈了一个钟头。
我不是俄国人，我原籍是立陶宛，俄国籍。
那时我们是小孩子，在大公爵家里，
我表兄家，他带着我出去滑雪橇，
我很害怕。他说，玛丽，
玛丽，牢牢揪住。我们就往下冲。
在山上，那里你觉得自由。
大半个晚上我看书，冬天我到南方。
什么树根在抓紧，什么树根在从
这堆乱石块里长出？人子啊，
你说不出，也猜不到，因为你只知道
一堆破烂的偶像，承受着太阳的鞭打
枯死的树没有遮荫。蟋蟀也不叫，
干石头间没有水声，只有
这堆乱石。死树不会开花。
你说不出，也猜不到。
那一块土地，我给你看，既不是
月亮底下的荒凉土地，
也不是荆棘丛生的土地，
我给你看一堆尘土里的恐惧。
一阵潮湿的风带来
遥远的海上的声音。
弗丽妮亚，我的好同伴，
你从前在迈里的船上是和我在一起的！
去年你种在你花园里的尸首，
它发芽了吗？今年会开花吗？
还是忽来严霜捣坏了它的花床？
叫这狗熊星走远吧，它是人们的朋友，
不然它会用它的爪子再把它挖掘出来！
你！虚伪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
二、对弈
她所坐的椅子，像发亮的宝座
在大理石上放光，镜子
上满是刻着的葡萄藤，金色的
葡萄藤，从中走出一对丘比特。
镜子照出烛光，
七枝烛台的光，映在桌面上，
她的珠宝从缎盒涌出来，
珠宝的光，迎着烛光；
乌木盒子里，丝绸与玻璃，
还有许多香膏，合成香料，
搅乱，淹没，感官的浪潮。
墙上挂着的画，
是菲罗墨拉的变形，被野蛮的国王
粗暴地逼迫；可是夜莺
仍把不可亵渎的声音充满整个荒漠，
她还在叫，世界仍然追逐着，
“唧，唧”给肮脏的耳朵听。
还有别的旧版画，
枯槁的手，倚着窗台，
等待。
楼梯上有人在拖着脚步走。
在火光下，刷子下，她的头发
散成了火星似的小点子
亮成词句，然后又转而为野蛮的沉寂。
“今晚上我精神很坏。是的，坏。陪着我。
跟我说话。为什么总不说话。说啊。
你在想什么？想什么？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
我想我们是在老鼠窝里，
那里死人丢掉他们的骨头。
“那是什么声音？”
门底下的风。
“又是什么声音？风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记不得？”
我记得
那些珍珠原是他的眼睛。
“我现在该干什么？我该干什么？
我要冲出去，就像我现在这样，
在街上走，披着头发。我们明天干什么？
我们究竟该干什么？”
十点钟要热水。
若是下雨，四点钟要一辆汽车。
我们要玩一局棋，
按住那没有眼睛的眼皮，等待一下敲门声。
丽尔的丈夫退伍的时候，我说——
我不吞吞吐吐，我亲口对她说，
请快一点，时间到了希望你打扮得好看一点。
阿尔伯特就要回来了，你该把自己打扮得像样些。
他会问，你把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是给你装牙齿的钱。他给了你钱，我亲眼看见。
把牙齿拔掉吧，丽尔，装上一副好的，
他说，我受不了你那副模样。
我也受不了，我说，想想阿尔伯特，
他在军队里待了四年，他要过快活日子，
如果你不给他，自有别人会给他。
哦，有别人会给他，她说。差不多。
那么是谁呢？我说。
梅的丈夫，她说。
我知道，我说。别人还会有什么呢？
那么，阿尔伯特不在家的时候，你该检点些。
你要是不检点，别人会捡便宜，我说。
不然，你何苦结婚呢？
到了阿尔伯特回家的那个复活节，他们生了小乔治。
小娃娃出世以后，她变得难看，我说，
看见她，我替她难受。
我劝她，尽量少出门。
可她偏偏要出来，在酒店里泡着。
现在他们回来了，从军队。
星期六晚上，汽笛，女人，
酒吧间，饭后，他们把靴子踩在桌子上，
男人，回家，打老婆。
三、火诫
河上的帐篷破了，最后几片树叶
抓着，溜进潮湿的河岸。
风掠过棕黄色的土地，无人听见。
河神已经逝去。
顺着利摩日的河湾，
我坐在岸上垂钓，后面是光秃的平原。
我的城市，在死水里，
白的尸体，腐烂的内脏。
城在河上，
帆船顺流而下，
流过圣玛格丽特，流过圣约翰，
流过刑场，流过白十字架。
啊，城市，我常常听见
在冬夜里，顺着运河，
在煤气灯的光下，
少女们，在酒馆后，
叹息，短促，廉价。
伊士曼和斯温纳，在船上，
蹬着脚踏船，
绕着浮标，
灰色的浪花拍打着船身。
丽塔，在特莱莫尔，
在河滨旅馆，
脱掉靴子，
在床沿，
那个年轻人，满脸粉刺，
大胆的眼睛，
占了便宜，
他退开，
整理衣领，
又沿着码头踱步。
他的手，没有遇到抵抗，
他的虚荣心，不需要回答，
他欢迎冷淡。
（我，提瑞西阿斯，瞎了眼，
在两种性别之间震颤，
布满皱纹的乳房，感受夜的脉搏；
我，曾在底比斯城墙下行走，
也曾在最低贱的死人中间徘徊。）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
一个小职员，一张脸，
属于中产阶级，自信，
适合结婚，
像一个人，走上台阶，
回到他租住的房间，
关掉电灯，
爬上床。
她，半睡半醒，
转过身，
手，滑过他的后背。
他打个呵欠，转过身，
睡着了。
她，机械地，
抚摸自己，
独自。
我，提瑞西阿斯，忍受过一切，
在这同一张床上，
发生过的。
在泰晤士河的水边，
我坐下来哭泣。
美丽的泰晤士河，轻轻地流，
直到我唱完我的歌。
河水不载空瓶子，
三明治的纸，丝手绢，
硬纸板，香烟头，
或者别的夏夜的证物。
仙女们走了。
她们的朋友，城市的纨绔子弟，
也走了，没有留下地址。
在莱芒湖的岸边，我坐下来哭泣。
美丽的莱芒湖，轻轻地流，
直到我唱完我的歌。
燃烧吧，燃烧吧，燃烧吧，燃烧吧
啊主，求你把我救出来
啊主，求你把我救出来
燃烧吧
四、水里的死亡
腓尼基人弗莱巴斯，死了两星期，
忘记了海鸥的啼叫，深海的浪涛，
还有得失。
一股海底的暗流
低声啃噬他的骨头。
他浮上来又沉下去，
经过他一生的各个阶段，
进入漩涡。
犹太人或者非犹太人，
哦，你，转动舵轮，眺望风向的人，
想一想弗莱巴斯，他曾经和你一样高大英俊。
五、雷霆的话
在火把的红光下，树在滴着水。
在山的后面，一片朦胧。
破碎的神像，雨打湿的尘土。
没有水，只有岩石，岩石，没有水。
如果有水，我们就会停下来喝水。
在岩石中间，人不能停留，也不能思想。
汗是干的，脚陷进沙土。
要是岩石之间有水。
死的山嘴，蛀空的牙齿，吐不出水。
这里人不能站，不能躺，不能坐。
连寂静也没有，只有干雷，没有雨。
连孤寂也没有，只有通红的脸，
互相碰撞，咒骂，吼叫。
荒原在痛苦中扭动。
月亮也没有水。
路上，一个人，
骑着，脚步沉重，
黑影在紫红色的土地中间晃荡。
什么是那座城市，
在群山之中开裂、重构、爆炸？
塔楼倾颓。耶路撒冷 雅典 亚历山大
维也纳 伦敦，
一切化为虚幻。
一个女人紧紧把黑发向后梳理，
在那些琴弦之上，弹奏出幽幽的乐曲。
“究竟我应当在此等候，还是该往前走？”
山头上没有水，只有岩石。
岩石中间没有水，一条沙路。
路在群山之间蜿蜒，
群山是石头堆成的，没有水。
如果有水，我们就会停下畅饮。
不能思考，不能站立，不能坐下。
山岩之间连一点寂静也没有，
只有干雷，不落一点雨。
连荒漠之中的孤寂也没有，
只有一张张通红扭曲的面孔，
在这片荒原的破房子门口互相吼叫。
我在水中淹死。再也没有水的气息。
那个带着三个人的人影，
走在你身后，黑影晃动。
记起，提瑞西阿斯，我曾经预先承受的苦难。
我在岩石下等待雨水。
而雷霆，远在群山之上，隆隆作响。
达塔。达弥亚塔。达雅德赫瓦姆。
雷霆说出的话：
Datta：舍予。
我们给予什么？朋友，鲜血震颤我的心，
那是怯懦的片刻奉献，
一次勇敢的舍弃，而它永远不会出现在墓志铭里。
Damyata：自持。
大海同样顺从，波涛温顺，
你听得到船桨的拍击，
海的手掌，懂得顺从。
Dayadhvam：悲悯。
我听见钥匙在门上转动一次，仅仅一次。
我们想着钥匙，每个人守着自己的牢狱，
想着钥匙，每一个人确认一座牢狱。
只有夜幕降临，缥缈的声音才会复苏，
在科里奥兰纳斯。
这些碎片我拿来支撑我的废墟。
好吧，我就就地言归。
Shantih shantih shantih。
（平安，平安，平安。）
❂ 诗人简介：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通称T·S·艾略特，现代主义诗歌主将、诗人、剧作家、文学批评家，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后定居伦敦，1927年加入英国国籍，皈依英国国教，自称“文学上古典主义，政治上保皇派，宗教上英国国教徒”。
生平简叙：
哈佛攻读哲学，研习梵文、东方典籍，受法国象征派深刻影响。1914年赴英国，结识诗人庞德，庞德是他最重要的发现者与修改者。曾在伦敦银行任职，一边谋生一边写诗，个人婚姻不幸，长期饱受精神压力困扰。1922年创办文学刊物《标准》，同年发表划时代长诗《荒原》。后期转向宗教信仰写作，194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1965年于伦敦逝世。
核心代表作：
1. 《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早期名篇，现代心理诗开山之作，写现代人怯懦、犹疑的精神困境。
2. 《荒原》（1922）：英美现代诗歌里程碑。一战之后，西方传统信仰崩塌，精神荒芜。全诗大量拼贴神话、宗教、多国典籍、市井现实，渔王神话贯穿全篇，写文明废墟之下人性的虚无、情欲的沉沦，苦苦求索救赎出路。庞德大刀阔斧删改定稿，诗作附带大量注释，以碎片式拼贴，对应时代破碎的心灵图景。
3. 《空心人》：刻画精神空洞、没有信仰的现代人，结尾名句：“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
4. 《四个四重奏》：后期巅峰，沉思时间、历史、信仰与救赎，风格沉静凝练，是他获得诺奖的重要依据。
5. 诗剧：《大教堂谋杀案》等；文学批评：提出“非个人化”“客观对应物”，深刻影响现代诗学与新批评理论。
█ 先锋品鉴
✦ 后现代生存者的欲望现场（组诗6首）
玄 鹄 （陕 西）
一、空巢
“牙龈萎缩”，她用刷牙的慢动作
思考“Rebuild”牙膏功效，又念及排骨汤
阳台花草低垂，也知天命。
她需要一只猫，去爱、去恨
去还一场造化。智慧美拉提全面抗衰，
她频繁出入私人会所，管理皮肤，保养卵巢
夜晚，最怕卸妆之后一个人的烛光晚餐，
忽明忽暗，像是“躲避”——气球鱼
升起来后，欲挣脱这个房间
虎斑狸跳跃又翻腾，抓挠双人床，“有点丧！”
（而他从来不在意她裙子的颜色）
心突发痉挛，慌，想破坏一切
有人说：“死亡像是个幻觉”
甚至，景区门票降价、高速免费都与她无关。
她怕＂枯井＂，陶罐没有水---口渴
想到制作木乃伊的工序：剜出心、肝、肺
填充没药、树胶。缝合，裹布---
喵星人蜷在他的位置，奶油一样陷入羽绒被
鼓胀着某种慰藉，又像颗长在宫腔的圆球
“开始讨厌柔软之物”，握一把匕首
“滚开！”她无端冒火
猫族果断掀开裹紧的窗帘，融进夜色
四季的风忽地灌进来，刮走所有物件
鱼又重回到海了。虎斑狸觅不出腥味…
而她，始终等待一个声音填充她的大心脏
二、自我消失
整个夏夜，心脏
悬置于火山口之上，冒着糊味
赛博朋克暗金里，礁石坠落，黑水卷动
躯壳沉入海沟，被无数虫子撕咬
一遍一遍刷视频：
美女扭臀，芊手
于V领前半遮半掩“需要被打赏和分享”。
直播间，特效“蓝片”，下单！又急速退款
算法推送蛛网里的飞虫。而菌子大棚
一夜之间被台风卷上四月天空
定投的优选股一片飘绿
“她离开，是有原因的---”，
彼此间哮喘拉风箱：吹肝以及干瘪的丝瓜
他置身于种植场，狗蒲草比往年更狂野地长
专属古战场，是谁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麻将馆里烟臭缭绕，一手好牌
打得稀烂，貌似大款的人被人抬举“老板”时，
泛起一丝傲骄。整个社会都需要祛魅：
请关掉滤镜！中年棋局中，找不到“炮架”
后视镜里，倒退的街景像竖起的锉子
翻看“双色球”，仅中了一个数字
数理排盘：“天机谁也看不透”
气球破了，重新换一个，继续吹
总要有些希望---，末法、没法
烧钱，搞钱；“明天车子该加油了---”
翻身找到救心丸，噙服，舌底酥麻
低血糖犯时，虚汗淋漓
微波炉里加热“商务宴会”后
打包的牙祭——“隔夜菜等于癌症自杀？”
死吧，死吧！
核泄漏时，网上疯抢碘盐
全人类都怕！终于自嘲一下
但他不知道自己笑得多么勉强---
三、情绪消费
吃完手边零食，多巴胺闭环：
他不负责即时快乐，
只求“想要---”
“中了谁的圈套？”，无底洞
屏幕再三弹出拼团链接：
0.01元抢手机，“就差一人，请动金手指”
白日里梦见红运当头：入圈，套牢
多多果园里红包
大转盘→转转更健康
母亲心心念的快寄情结：
“18代祖传保健秘方”
她乐意去妈妈驿站帮她取回：
优惠券后的“专属不老药”：
对症脑萎缩
婴儿期的他啃手指
又用手机哄儿子。秒杀关键店，猛戳屏幕
游戏里找partner：“只结婚不生娃”
抑制后代脾气暴躁
剪断蝌蚪尾巴
酗酒后，他常刷美女舞蹈视频、淌口水
VIP夫人热搜泡沫剧，激活兴奋因子后：
｝｛、偶尔变◎；索然无味
集体放弃原生态生命探索
她在撸猫艺术中排遣躁郁
秒变中性H₂O
背对着的两个氢原子中间：喵星球
防火墙隔开尴尬空间
“数字排毒”,硬控10小时
直至电路中断，手机失宠：
她担心“宝宝”被截胡或掉包→
“Baby”看不到在线打赏，懊恼状
他对着猫星人“炸毛”、“死神表情包”
酒精麻醉后，戴着魔鬼面具VR新体验
她找“搭子”旅行青蛙：要怪就怪世界太小
“清洁员”罢工，茧房里堆满数据垃圾
急需一个出口：让那只猴子蹦出被困的石头
森林里吃禁果，背拥式捉虱子
新石器中举起镰刀selfie---
囚笼中伸出机械手，开始疗愈脑腐：
重新推导根治土豆腐烂术
四、深层探索
闭上眼，所有的墙由黑变成透明通道
门和窗子都开了，旋转中的多棱镜
复刻出好多自己
白凤蝶一样长成各种分身
暴躁猴子挥舞定海神针
和六耳猕猴打得难分难解
谁败了，胜了？三万六千根毛发
散落无数猴孙，72变后，龟缩成
肉球样的“胖橘”
打碎镜子吧，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
驱车驶过惊蛰中的街衢
影子五彩斑驳：都市正在蜕皮
汗腺中滚出米粒样的彩虹锹甲
挥舞着钳子大颚，撕咬楼盘
饺子馅中放几克盐?
我和夫人曾在除夕夜争吵不休
配合勾勒康养生活的小资情调
双螺旋状缠绕的伏羲和女娲
下了很多蛋，算盘珠子般
旋转出赤道和黄道
那只猴子呢？敲碎了银河
落成沙漠，驼铃声里驮运茶香与经文
丝绸纹路的沙海里拖出长尾巴
大熊座是他踢翻了的酒斗
释放出腹中的无数灯盏
点亮平安金融大厦玻璃窗里的金睛
赛博灯芯：多棱镜里摇摆，吐信子
磷火样的萤火虫繁忙
五、“带病”活下去
她的臀部往我怀里蹭，社恐中的企鹅：
一颗耀眼的恒星瞬间消失
黑暗袭来，我们跌落在空洞中：抱紧她
肾上腺和皮质醇在一滩番茄酱中
由鲜红变得漆黑
两个灵魂正从中飘出，大声呼告---
周日上午，她打开煤气灶做早餐：
煮牛奶燕麦、烤馍片加蘑菇酱，
黄芯猕猴桃生菜沙拉
“这个世界快崩溃了，
将你从时间的记忆中抹去---”
她自语式的抒情弥漫着末日气氛。
此刻，国庆长假，丹凤金丝峡：
10元/根烤肠、20元/串烤鱿鱼，一群人
疯抢，烟熏火燎的糊味弥漫整个风景区
如同苍蝇残留在她碎花裙的暗影里
一株和她一样高的金丝楠：
通体发绿，叶子黝亮
她异想天开着想移植到露台，
彼此之间互相呼吸：
整个都市缺氧，积碳过多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所有楼盘正在冒烟
黑森林中的小兔子与老猎人
都在瑟瑟发抖
六、更年期直播间
高速路上淤堵的车流
景区里放肆飘动的白色塑料袋
草坪上跳皮筋的孩子
在系统蒸腾作用的拉力下
扯出裂痕，构成非和谐对比
“他们是否目睹故园在废墟中沉沦”？
浇灌意志的瀑布，雾气中
折射出彩虹桥，“谁都要去跨！”
神这样唆使我们。当酸雨季降临
漫长的纪元，生命在碳原子布拉菲点阵中
立方晶格里聚合出一粒沙，合成色彩与光，
经过时代折射后，融化整个冰川纪
“人啊！在取悦他人的计划中经不起窥探---”
直播间博主们堪比马丁·路德的神启
虚构一场精神圣餐：玫瑰花枯萎
大人们覆蹈孩子们的皂泡游戏
五彩的梦瞬间炸裂，而幸存者呢？
幸好她拍了美颜照上传云空间
26岁的儿子并没有送出玫瑰，闷在VR现实
变身黑悟空。“繁衍问题”，让整个人族担忧！
“一颗尘埃的重量里，苦难也能感觉出快乐”
更年期她彻底断经，避免繁复运动
医生建议补充异黄酮，保护好人类子宫：
多食秦岭山中的山核桃、板栗、猕猴桃
他捣毁上千个野蜂巢汲取蜂蜜：生存平衡术
干瘪乳房、松弛的臀，很少出现在中世纪的油画中
“都灵之马”经历虚妄症后会大觉醒？
或是在反复擦拭一件红豆杉老家具
等待凝结出厚厚的包浆中麻醉自我？
“对弱势一方的同情心，
会反哺，同样慰藉着我们---”
❂ 诗人简介：
玄鹄，原名陈刚，陕西商洛人，写诗，评论，喜欢哲学、书法。卓诗社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