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会渐淡

                 骏马

　　《过会》文章发表后，引发不少乡党共鸣。《过会》重在追忆昔日古会的热闹景象，却没有细说古会日渐淡去的缘由，读来似欲言又止。文友留言提及这一点，我便想补上这笔未尽之言。

　　回望岁月，沿袭数百年的“忙罢古会”，曾是渭河南关中乡间夏收之后的民俗盛事，串起十里乡情与万千亲情。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项民俗一年比一年冷清，渐渐淡出乡野生活。人们心生感慨：如今日子越发富足安稳，为何世代相传的古会却慢慢消散？纵观乡土变迁，这一切其实是时代前行的必然。

　　而今乡里已然换了模样。土地分户后，农活忙不了几天。城镇化进程之下，青壮年大多外出求学务工，不少人在城里买了房子，村里留守的多是老人与孩童。我偶尔回村，大白天走在街巷，常常遇不到几个人，想找乡邻唠唠家常都不容易。亲戚四散各地，很难回乡相聚，好在人人手机存着号码，一通电话便可互报平安。只是线上问候，终究替代不了登门相见的那份温热。

　　遥想从前，交通闭塞，乡人固守故土，古会本是亲友相逢最好的契机。现如今，村里红白喜事、老人过寿、小孩满月，但凡谁家“过事”，反倒成了亲友乡邻难得聚首的场合。往日村村过会、户户待客的盛况不复再现，古会赖以存续的烟火根基，便慢慢弱化消散。

　　人员离散之外，生活条件的改变，也在消解古会的意义。旧时物资匮乏，乡人平日粗茶淡饭。唯有过会时节，喝酒吃肉、吃顿臊子面，借机改善生活。孩子盼着逢会解馋游玩，大人借着过会维系人情。当年古会，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一份难得的精神慰藉。

　　如今百姓衣食丰足，超市林立，交通便捷，物资随手可得，不必再等待古会才能改善伙食。手机微信里的互动，短视频里的喧闹、周末自驾的方便，改变了人们的交往习惯。千里之外随时可以互通音讯，传统过会走亲访友的现实需求逐步减弱，古会的烟火气息自然日渐褪去。

　　民俗传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老一辈牢记古会渊源，看重待客礼数，用心张罗过会诸事。年轻一代大多在外奔波，对古会的来历、旧俗知之不多，即便回了村，也像个客，肯张罗过会的人越来越少，这项沿袭已久的民俗便慢慢降温。

　　渭河南忙罢古会虽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文字记录保存。但民俗是活的烟火，要扎根人情往来。缺少了人的奔赴相聚，再古老的民俗，也难免归于沉寂。即便被郑重地写进名录，若只在纸上活着，终究离真正的“活着”远了。

　　岁月无声，世事流转。古会淡去，并非乡土人情凉薄，而是时代发展、生活向好的真实写照。

　　前天回村，傍晚从巷子东头走到西头。大门虚掩，炊烟稀薄，只有一家院子里传出电视里的戏曲声。我听了几句，是《三滴血》，当年过会戏台上常唱的。我在门外站了许久，没有敲门，转身往回走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依旧难忘七月乡野的喧响、臊子面的醇香与亲友们的笑颜。热闹虽已散尽，但根植心底的关中乡情、骨肉亲情，从未消散。

　　旧岁古会藏烟火，余生岁月暖初心。淡去的是往日喧嚣，永存的是乡土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