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亲的围裙（2）
那件蓝色碎花围裙，是周氏结婚时自己缝的。
布料是从供销社扯的，便宜货，但花样周氏喜欢——浅蓝的底色，上面印着细小的白色碎花，像是撒了一把星星。她照着别人的样子裁剪、缝合、系带，做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德海回来的时候，她穿上给他看："好看不？"
刘德海看了看，说："好看。"
就两个字。但周氏挺高兴的，第二天就系着它下厨了。
从此以后，那件围裙就没离开过周氏的身子。做饭的时候穿，喂猪的时候穿，甚至下地干活的时候也穿。日子一天一天过，围裙上的碎花慢慢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絮，系带的地方断了两次，周氏又重新缝上了。
刘国强长大以后仔细看过那条围裙。它已经很旧了，蓝色变成了灰蓝，白色碎花几乎看不见了，前面还有好几块油渍怎么洗也洗不掉。但他就是觉得，那是最好看的围裙。
因为那是娘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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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周氏病了。
一开始是咳嗽，以为是感冒，没在意。后来咳得厉害了，夜里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坐着。刘德海带她去医院，查了一圈，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好治。
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溪湖这边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要去市里看病，坐车得一个多小时。周氏不想去，嫌折腾，就在家里吃着中药熬着。
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只要还能动，就要下厨。
刘国强记得很清楚，那是腊月二十几的事。外面飘着雪花，风从窗缝里往里灌。周氏裹着棉袄，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擀面杖。
"娘，我来吧。"刘国强说。他已经十五岁了，手艺学了个大概。
"不用。"周氏摆摆手，"娘还想给你做一回。"
她说话的气息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但她的手还是稳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笃笃的声音。
那一回，她做了十个馅饼。
比往常少，但她已经尽力了。做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扶着案板喘粗气。刘国强想去扶她，她摇摇头："没事，就好。"
十个馅饼全烙完之后，周氏在灶台前的凳子上坐了很久。她没有马上解围裙，而是用手摩挲着上面的碎花图案，一遍又一遍。
"国强。"她叫他的名字。
"嗯。"
"这条围裙，娘留给你。"
刘国强愣了一下。
"你不是学会了吗？"周氏说，"以后戴着它做饼，就像娘在你旁边一样。"
刘国强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天后，周氏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刘德海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刘国强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笑，还是他自己的想象。
葬礼之后，刘国强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找到了那条围裙。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里面的抽屉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国强。
他不认识那字是谁写的——母亲不识字。可能是求隔壁王婶帮忙写的，也可能是求别人。总之，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他把围裙拿回家，洗干净，叠好，放在自己床头的箱子里。
这一放，就是十几年。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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