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顶 军 帽
河北/冯爱平
日思夜盼,历经一个多月软磨硬泡,几番央求,家里人才应允给我买一顶军帽。彼时我约莫十二三岁,正是心怀憧憬、逐梦韶华的年岁。对于军人的崇敬与向往,恰似一颗种子,悄悄埋进年少的心底,日渐生根发芽。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军人是众人心中最可爱的人。拥有一件军装上衣、一条军裤,哪怕仅仅一顶军帽,都是无数少年梦寐以求的奢望。参军卫国,戍守边疆,是许许多多热血青年毕生的理想。就连那一代人取名,也多带着军字,镌刻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印记。

那顶军帽,我早已朝思暮想。为了亲眼看一看,我约上同龄伙伴,徒步十余里,去往枣园供销社。前后去过许多趟,将那顶军帽反复试戴,供销社的售货员都已然认得我们。无奈囊中羞涩,心中再喜爱,也只能回家央求父母。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军帽售价两元。搁到当下,两元不值一提,如今的孩童逢年过节便能收到丰厚的压岁钱。然而在物资紧缺的往昔,两元钱,足以维持一家人数日的口粮。我们家中六口人,仅靠着父亲一人耕田劳作维持生计。拿出两元购置一顶帽子,对于贫寒的家里而言,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母亲、姐姐还有弟弟全都不肯赞同。唯独父亲体恤少年的心念,力排众议。经过足足一月的思量,全家人终于松口。
当父亲把一张张微微泛黄、起了褶皱,一毛、一毛凑齐的二十张纸币交到我的手中,我欣喜若狂,即刻唤上玩伴,一路飞奔赶往枣园供销社,终于买下那心心念念许久的军帽。
大伙轮流把帽子戴在头上,左右端详,正着戴,斜着戴,爱不释手。归途之上,我们叽叽喳喳,如同快活的飞鸟。时值深秋,路旁树叶尽数飘落,山野光秃萧瑟,可在那时的我们眼中,周遭风光分外明媚,心底甜滋滋的,好似喝下蜜糖。
自此以后,上学之时我总要戴上这顶军帽。背上粗布书兜,边走边哼唱《我是一个兵》。步履之间虎虎生风,仿佛自己已然成为一名战士,总觉得身后投来一道道同伴羡慕的目光。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周日的午后,我邀约伙伴去往山野捡拾柴火。因为格外爱惜,生怕磕碰磨损,我小心翼翼将心爱的军帽挂在了树枝上面。等到柴火拾妥,一路归家之后,方才猛然惊觉,军帽不见了踪影。
我疯了一般掉头奔向田间山野,漫山遍野苦苦搜寻,可那顶军帽早已无处寻觅。万般绝望之下,我颓然瘫坐在荒凉的土地上,捶胸落泪,失声痛哭。那时说不清心中的苦楚,是惧怕父母的责备,惋惜心爱的物件,还是懊恼自己粗心大意。只觉得天地昏暗,满心沮丧。晚饭的时候,我垂着头,一言不发,好似办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后来家人知晓军帽遗失,出乎我的意料,没有一个人出言责备。他们深知这两元钱来之不易,足够全家数日吃食,却不忍再去戳痛一个少年破碎的心。
岁月匆匆,几十年倏忽而逝。买到军帽那一刻的狂喜,丢失军帽之后的绝望悲伤,依旧深深烙印在心间,时常浮上心头,久久无法忘却。
一顶小小的军帽,承载着一个时代物资匮乏的记忆。当年那次遗失,带给我自责与愧疚,也时时鞭策我谨慎前行,自强不息。任凭流年往复,世事变迁,那段往事一直警醒着我,脚踏实地,砥砺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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