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留雅韵,秉笔忆芳华
——献给教师节
作者:陈又兵
晨练太极时,忽见晓星沉入玉壶。露水打湿的太极服上,沾着昨夜未干的墨迹。我收势远望,教学楼玻璃幕墙正将晨曦揉碎成万点金鳞,恍惚又是当年粉笔灰在阳光里起舞的模样。退休三载余,这双握过半世纪粉笔、水彩笔的手,如今在键盘上敲打诗行时,竟还带着板书时悬腕的弧度。
忆昔初登讲台,青衫犹带杏坛土。三十载毕业班,晨光未启时已在教室点燃第一盏灯,暮色苍茫处仍为最后一个学生勾画辅助线。粉笔在黑板上犁出知识的沟壑,白发在鬓角织就岁月的霜林。那些年,我的世界是四十五分钟切割成的琥珀,每粒都封存着青少年求知的星火。几何题里的辅助线连缀成银河,文言虚词化作渡舟的橹,英语单词在晨读声中振翅,将整个青春摆渡向理想的彼岸。
今朝卸却千斤担,始觉天地宽。太极起势如鹤唳九皋,云手回环似墨泼宣纸。书房书架上诗书、墙壁上奖状与诗人作家协会的证书比邻而居,倒像当年讲台上并排摆着的教案与诗稿。夜来推敲平仄时,总听见粉笔敲击黑板的清响在韵脚里回旋。昨日整理旧物,翻出2008届学生手绘的贺卡,稚拙的线条里,当年的教室窗棂竟与今日诗稿上的格律暗合。
诗人作家会议的邀请函从海上来,我却在故园的榕树下推敲“桃李春风”的下一联。那些获奖证书上的烫金字,哪及得上毕业班合影里几百张笑脸灼人的光芒?讲台虽去,诗笔犹在。如今每写一行诗,都要先在心里默念三五遍“同学们好”——原来四十多载的教学生涯,早将“师者”二字刻进了呼吸的节拍。
晨练回来,见邻家孩童在墙头背诵“关关雎鸠”。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总把《诗经》背成“咣咣雎鸠”的调皮鬼,如今竟成了古籍出版社的编辑。太极剑穗轻摇,摇碎满院梧桐影,这大概就是时光最慈悲的修辞——让所有的播种都找到自己的节气。
教师节前几夜,月光把教案本上的字迹照得透明。我蘸着露水在青石板上写新诗,忽见最末一行洇出当年中考倒计时的墨痕。原来粉笔与毛笔本就同源,黑板与宣纸都是沃土。那些年我在几何图形里埋下的逻辑种子,如今正在某位工程师的图纸上抽枝;当年反复批改的作文本里,某个病句竟开成了今日诗会上的获奖作品。
砚池渐满,墨香浮动着旧粉笔特有的石灰味。我搁笔望向天际,启明星恰好升至当年教室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高度。晨风送来早读的声浪,恍惚间自己仍是那个提前二十分钟到校的青年教师,正把教案翻到《岳阳楼记》那一页。只是此刻,范仲淹的句子忽然有了新的注解——“先天下之忧而忧”,是四十多载风雨无阻的晨读;“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每届毕业照上此起彼伏的笑涡。
东方既白,露珠从太极剑尖滚落,在石板上砸出清越的回响。这声响里,有粉笔断折的轻叹,有键盘敲诗的脆音,有少年们朗读时喉结滚动的震颤,更有岁月长河奔涌不息的潮声。我俯身拾起剑穗上凝结的朝露,忽然懂得:所谓师者,不过是时光的摆渡人,左手划开昨日的雾霭,右手指向明天的晨曦,而自己始终站在渡口,看桃李成林,听诗韵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