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土细沙扫过北圪台,唐陵神道正中那棵千年古柿熟透了,满枝朱红的柿子沉甸甸垂坠,果皮晒得透亮,风一吹,熟透的果子簌簌往黄土地上落。只是这一年,满山柿果再不属于任何一户庄户人家。
一九五五年秋,初级社全面转入高级社的政令扎进山沟,土改分到各家的坡地、果园,连耕牛、犁耙、存粮全数归公,整片北圪台再无一寸私田。往年深秋家家摘柿、晒柿饼、蒸柿糕、做点心的烟火气淡得无影无踪,唐陵荒道上反倒生出另一场热闹——县里放映队拉着设备进山,搭白布放露天电影,这是北圪台人这辈子头一回见到的新鲜光景。
唐陵旁平整出一片空场,放映员忙着立木杆,丈余宽的白色银幕扯得笔直。远近村落的男女老少拎着长条板凳往这边涌,层层人影挤在柿树林下,孩童追着跑跳,妇人凑在一处拉家常,戏班子趁着电影开场前垫唱几嗓子,锣鼓丝竹混着人声飘满整条沟谷,喧嚣热闹漫过陵前残缺的石人石马。唯独隔一片柿林的马家土窑,死寂沉沉,半点热闹气息都透不出去。
马守义木然地坐在炕沿,掌心攥着那张早已揉得发毛、作废的土地证,一整夜的煎熬硬生生熬白了他两鬓黑发,灰黄面皮垮下来,眼窝深深凹陷,一双往日锐利有神的眼睛蒙着一层死气,连抬手的力气都像被抽干。炕角竹筐堆着去年留存的薯干,往年这时他总要分送邻里,如今抬眼望见,只觉心口像堵着一块浸了冰水的黄土,闷得喘不上气。
魏爱端一碟刚蒸软的糜面甜糕,轻轻搁在炕桌边缘,说话声细弱疲惫,连日劝解耗尽了她所有心气:“全队昨日尽数签完高级社入社单子,坡地、柿园、咱家两头耕牛,连墙角搁置的锄头犁耙,全部归大队统一调配。农会主任方才又登了院门,说只剩咱们一户迟迟不肯签字,再执拗,就要开全队大会点名批评。”
马守义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破烂的纸面,嘴唇干得起了白屑,半晌才挤出粗哑干涩的声响,没有往年动辄暴怒的戾气,只剩一层浸骨的绝望:“全收走,都归队里。土改改了两年,初级社守了两年,到头来,马家世代耕种几百年的柿园,半分边角都留不下。”
昨夜,他独自蹲在老树根上,从日落熬到天光泛白,万千苦楚在心底层层堆叠,压得脊梁直不起来。腊月里马栓柱坠崖殒命的伤痛再一次刻进骨头,这片柿园本是他仅剩的根脉与脸面,石永生借着队里劳作处处偏袒、刻意示好,反倒引得全村人私下嚼舌根,说他马守义心胸狭隘、揪着人命旧仇不肯释怀,田地上交后,往后一家老小口粮全要仰仗队里分配,前路一片渺茫。愤怒、委屈、无力、难堪,死死搅作一团,一夜之间,乌黑鬓角覆上大片霜白,连发火争辩的精气神都彻底耗干。
魏爱缓缓蹲在炕边,抬手轻轻抚过他泛白的两鬓,眉眼间缠满左右拉扯的酸楚,低声劝慰:“我懂你心口疼,可大势压下来,一户人家拗不过全村百十来口。昨天石永生主动跟农会主任商议,高级社划分劳作片区时,把柿林片区轻省活计尽数分给咱们家,石建国也主动请缨守整理柿园,能时时照看咱家几棵老树。”
“不必他家假惺惺施恩。”马守义垂着眼皮,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碎烂的柿饼上,“石家欠马家一条性命,如今借着集体的名头处处让步帮扶,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议论我马守义不识好歹、得理不饶人。就算往后日日去坡上挖野菜填肚子,我也绝不肯承石家半分人情,落得全村人指指点点。”
窑帘轻轻晃动,十六岁的石巧玲怯生生跟在魏爱身后挪进窑洞,一身打满补丁的蓝布短褂,十根手指死死绞着衣角,一双杏眼蒙着水雾,浑身上下裹着化不开的懵懂惶恐。前一日媒人登了石家窑门,为她定下百里之外山外的婆家,路途遥远,一年到头难得回北圪台一趟,渭北乡间素来信奉“远嫁如断亲”,巧玲一想到往后要孤身困在陌生院落,日日受婆母管束,夜里躲在柿林角落偷偷抹了大半宿眼泪。
魏爱瞧她眼圈红肿,伸手拉过她冰凉的小手,柔声宽慰:“巧玲,婆家家底还算厚实,只是路途远些,往后常托人捎信回来便是。”石巧玲嘴唇不住地哆嗦,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细若蚊蚋:
“魏婶,我不愿嫁去那么远,山外我半个熟人都没有。邻村早年远嫁的姐姐回娘家,满身青紫伤痕,说婆婆动辄打骂苛待,我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心里就发慌。”
自幼就没有了娘,爹一个人把兄妹三人拉扯大,一旦远嫁,便是孤身无依。但媒妁之言由不得她半分辩驳,满心恐惧与委屈无处倾诉,只能死死憋在心底,无处释放。
里屋布帘掀开,马秀莲缓步走出来,一眼望见石巧玲垂泪的模样,上前攥住她冰凉的手掌,低声安抚。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底各藏着一份无解的苦楚:石巧玲惧怕远嫁受婆母磋磨,她自己心底藏着与石建国绵延数年的情意,却被两家崖底人命的世仇死死阻隔,哪怕私下说一句闲话,都要担着满城非议与父亲的暴怒。
“等电影散场,我陪你回石家窑洞,跟石叔好好求情,能把婚期缓上一年是一年。”马秀莲轻声开口。石巧玲轻轻摇头,泪珠砸在黄土地,洇出点点湿痕:“没用的,我爹已经收下媒人带来的定亲物,下月就要送彩礼定日子。”
马守义抬眼瞥见两个姑娘相对垂泪,心底烦闷更重,出声打断二人的私语:“儿女婚嫁自有爹娘做主,旁人不必多掺和。全村人都去看露天电影,你们姊妹想去便早些动身,我留在窑里,不去凑那份热闹。”
他心底本能抵触那场人声鼎沸的放映会。全村男女老少欢聚说笑,唯独他背负失地、丧子、世仇三重苦楚,挤在人群里只会沦为旁人打量闲谈的谈资,若是石建国借机上前搭话,又会惹来漫天闲话,倒不如独自守着空窑洞,对着作废的土地证枯坐发呆。
日头缓缓向西沉落,暖融融的秋光铺满陵坡,荒道上的白色银幕绷得笔直,放映员蹬动单轮车带动发电机,灯泡骤然亮起,一片白光落在布面上,满山孩童齐声欢呼,热闹得几乎要漫过唐陵残阙。
石永生带着石建军挤在人群边角,石建国提前搬来两块平整青石板,特意在侧边留出一处空位,目光频频往马家窑洞的方向眺望,今日全村齐聚,是难得能靠近说两句贴心话的机会,可心底又清清楚楚记着马守义根深蒂固的恨意,不敢冒然登门相邀,只能守着空位默默等候。
石建军始终垂着头,脚步下意识往柿林阴影里躲闪,刻意避开所有能望见马家窑洞的角度。只要脑海浮现当年崖边争执、栓柱坠落的画面,心口便像被黄土死死捂住,喘不上气,一想起自己与马秀枝两情相悦,却因两家血海深仇此生不得相近,周遭越是人声鼎沸,他心底越是空落落的孤寂。
片刻过后,魏爱领着马秀莲、石巧玲一行人朝放映场走来,刚踏到柿林边缘,便被坡上乘凉闲谈的庄户人盯上,细碎的议论顺着秋风清清楚楚飘进马秀莲耳中。“瞧见没,马家大姑娘过来了,石家长子一早留着座位,摆明了专门等她。”“两家可是隔着一条人命的仇,这般来往,也不怕马守义回家大发雷霆?”“石建国也是实心眼,明知马家记恨,还处处惦记秀莲。”一句句闲话像细碎碎石扎进皮肉,马秀莲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足无措立在柿树下,进退两难。
她心底清清楚楚感念石建国数年不离不弃的照顾。集体劳作时悄悄打理马家柿园垄沟,寒冬偷偷往窗台塞薯干,事事顾及马家老小难处,这份温柔心意她尽数看在眼里、刻在心底。可两家横亘着一条鲜活人命,全村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二人身上,但凡往前靠近半步,闲言碎语便铺天盖地涌来,父亲若是听闻,少不了一顿厉声责骂,甚至锁她在家不许出门。
石建国远远望见她难堪驻足的模样,连忙起身想要上前接应,刚走出两步,周遭议论声陡然拔高,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锁在他与马秀莲身上。他脚步骤然僵在半路,进退两难,五指死死攥紧粗布衣襟,眼底漫开浓重的苦涩与无力。他本来只想上前宽慰两句,却不曾料到单单一处预留的空位,便招来满场闲话,反倒平白给马秀莲增添了难堪。
魏爱一眼瞧出眼下的窘迫,伸手轻轻拉住马秀莲的胳膊,压低声音规劝:“咱们绕去银幕最边角的柿树下坐,躲开人群闲话,这话若是传进你爹耳朵,家里又要起一场风波。”
马秀莲轻轻颔首,垂着头跟着母亲绕开拥挤人群,走到银幕背光处偏僻的柿林底下,背对着石建国的方向缓缓落座,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他一眼。二人不过隔了十几步层层柿枝,却像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断崖,满场欢腾喧闹衬得遥遥相望的两道身影,愈发孤苦寂寥。
石建国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远处那道单薄的蓝布身影,迟迟不肯退回自己预留的石板座位。
秋风卷着熟透的红柿从枝头坠落,一颗果子重重砸在他脚边,碎裂的果皮淌开一片暗红汁水,像极了腊月初八崖下未曾干透的血迹。
他心底明白,只要这条人命仇怨一日不消,只要全村人时时刻刻盯着二人闲谈,他与马秀莲便只能隔着整片柿林遥遥相望,连一句寻常问候,都成了奢望。
石永生缓步走到长子身侧,厚重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半辈子卸不去的愧疚与无奈:“别再看了,惹人闲话。马家那道心坎,是咱们石家亏欠下来的,短时间里,跨不过去。”
石建国喉结重重滚动两下,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低头坐回青石板,视线依旧死死黏在远处柿树下的那道身影。
身旁的石巧玲靠在石永生肩头,望着不远处马家母女的轮廓,肩膀微微抽动,小声抽噎:“爹,我真不想嫁去山外,往后一年都难回一趟北圪台,再也见不到唐陵、这满坡柿树了。” 石永生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满心无力,婚事已经定了,半分转圜余地都不行,只能低声安抚几句空洞宽慰的话。
银幕上光影流转,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引得满场村民时而哄笑、时而唏嘘,孩童嬉闹、妇人说笑交织成一片滚烫人间烟火。
整片唐陵坡热闹喧嚣,唯有柿林两端的马秀莲与石建国,隔着一树通红柿果遥遥相对,满心情意被世代恩怨死死困住,周遭越热闹,心底越冷清。
暮色彻底覆上北圪台,电影放到中段,秋风渐凉,柿叶簌簌落在众人肩头。马守义独自守在空荡荡的马家窑洞,手里依旧捏着那张作废的土地证,窑外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欢笑,衬得屋内死寂愈发刺骨。祖传柿园尽数归公,独子长眠崖底,一双儿女被世仇困住情分,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一夜熬出的满头白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凄凉的霜色。
唐陵石刻静立在晚风里,默默见证着整片山野的热闹,也默默藏下两户人家解不开的苦楚与遗憾。
高级社收尽了北圪台所有私田,时代浪潮碾过黄土塬,可横在两家之间的情与恨,依旧缠绕在柿树根下,往后数十年岁月,还要不断地拉扯。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