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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团学兵 白宝存
八月流金,浅秋拂面,时光悄然翻过五十六载山河。
2026年8月21日上午,铁道兵第四十六团学兵二连纪念修建襄渝铁路五十六周年战友联谊会,在铁二十局铁源宾馆温情如约而至。铁二十局前身就是我们原铁十师,这给纪念活动又增添了新的内涵。

五十六年前的今日,一群十六七岁的青葱少年,告别故土,响应祖国的召唤奔赴秦巴深山,投身襄渝铁路建设火热的战场。从此,八月二十一日便成了三线学兵刻入骨髓的专属纪念日和心中一份神圣的节日。平日里岁岁小聚,叙半生情谊;逢五逢十大庆,敬滚烫青春。五十余载风雨沧桑,韶华褪去,双鬓染霜,唯有这份并肩山河、患难与共的战友情,历经岁月淬炼,愈发醇厚温热,如秦巴群山亘古不变,如千里铁轨绵延悠长。
今朝重逢,满座皆是白首故人。当年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是七旬开外的老者,眉眼间镌刻着岁月的风霜,骨子里藏着半生打磨出的坚韧。当熟悉的《铁道兵志在四方》旋律缓缓响起,满堂老友瞬间褪去暮年的沉静,放声高唱,气贯全场。苍老的嗓音里,没有岁月的颓唐,只有军人的傲骨、少年的赤诚。那一刻,时光仿佛骤然回溯,我们仿佛又重回深山工地、重回隧道路基,依旧是那群不畏艰险、敢闯敢拼,把青春献给大山的三线学兵,铁道兵那股不怕苦、不服输的精神,自始至终,都滚烫地跳动在我们的胸膛。
伫立在欢声笑语的战友之间,我手捧刚刚正式出版的纪实文学《长长的隧道》,淡淡的油墨清香萦绕指尖,心中百感交集,悲喜万千。这本沉甸甸的书稿,承载着我与老伴半生笔墨相守的初心,凝聚着我四年多日夜笔耕不辍的心血,兑现着我对爱人临终嘱托的一诺千金,也是我致敬襄渝岁月、铭记战友情深一份最朴素、最赤诚的献礼。

与战友杨兴瑞(左二)李彩玲、周平伟合影
我和老伴的缘分,始于文字,忠于真心,相伴于烟火人间的岁岁年年。五十多年前,我们相逢在咸阳文学创作学习班,因为共同热爱文字而相识,因为志趣相投而相知。我们一同读书习作,一同推敲字句,一同投稿等待消息,一篇篇拙作陆续变成铅字见诸报端,一字一句都藏着简单而踏实的欢喜。从文友到知己,从相知到相守,我们结为夫妻,既是柴米油盐里相濡以沫的生活伴侣,也是笔墨天地里彼此懂得、互相鼓励的文学挚友。后来,我们一起加入咸阳市作家协会,忙时操劳家事工作,闲时读书写稿,笔墨添香,岁月安然,那样的日子,回想起,依旧觉得温暖珍贵。
我们一直敬畏文学,敬重文字,心里始终存着一份谦卑。总觉得自己水平有限,功底尚浅,不敢轻易把多年积攒的文章结集出书,生怕学识不足,文笔粗糙,辱没了文学这份斯文。我们珍惜这份爱好,更珍惜这份安静从容的幸福。谁也不曾料到,命运的风雨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2021年12月15日,寒冬萧瑟,寒风刺骨,相伴半生的老伴永远离开了我。只把一份绵长无尽的思念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一并留在了我生命的余光里。
弥留之际,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气息微弱,目光却格外坚定。她清楚地知道,当年那段修建襄渝铁路的三线岁月,早已深深融进我的骨血,是我一生的底色、底气与荣光。她嘱咐我,把我们这些年写下的文章好好收集整理,把当年跟着铁道兵进大山、打隧道、架桥梁、在高山上架设高压线路的往事认真写下来。写出隧道塌方时生死一线的考验,写出大会战里日夜不停的奋战,写出战友之间朴素而厚重的情义,写出那段艰苦时光怎样重塑了我们一代人的世界观与价值观。把三线学兵的故事记下来,把三线精神传下去,也算是给我们共同热爱的文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此后四年多时间里,我放下几乎所有休闲消遣,推掉许多应酬聚会,一盏孤灯,一桌纸笔,把全部情感与精力都投入到写作当中。无数个夜晚,我沉下心来回忆往昔,往事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幽深潮湿的隧道,山间呼啸的风雨,手中沉重的风枪,累到极致就地歇一会儿的疲惫,危难时刻战友伸手相扶的温暖……我的情绪跟着文字中的时间而起伏,高兴时我手舞足蹈,难过时我伏案流泪,细心的女儿担心地问儿子:咱爸是不是……

学兵的精气神还在吗
三年熔炉的洗礼,短暂而厚重,它给我的东西,影响了我之后全部的人生。我的事业,我的家庭,也影响了我对待生活、对待苦难的态度。我怀着无限的怀念与敬意,一字一句,一笔一画,慢慢铺陈开那段遥远又鲜活的岁月。几经修改,数度增删,三十六万字的纪实文学《长长的隧道》,终于在纪念襄渝铁路建设五十六周年前夕完成定稿,顺利出版,我终于兑现了对老伴许下的诺言。
这次战友联谊会,我作为主持人,便早早来到会场,还专门带来一部分新书,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把书无偿送给每一位战友。这本书有我们共同的青春,共同的记忆,能够把它送到战友手上,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新书摆出来了,老战友马学勤、杨维普、吕志刚走过来,轻轻翻开书页,闻着还未散尽的墨香,看得十分投入。他们知道这本书背后漫长的付出,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怀念和心血,心里十分感动,执意一定要付给我书资。你推我让之间,没有利益的计较,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有老战友发自内心的体谅与疼惜,纯粹得一如当年山里的时光。

为战友签名留念
战友吕峰,还有专程从北京赶来参会的女学兵战友、同学杨兴瑞、李彩玲,也饶有兴致地打开扉页,请我签名留念。我转过身,才惊讶地发现,等候签名的战友已排成了一行。满头白发的老伙计、老姐妹,安安静静地站着,眼里满是温柔的期待。那一刻,我的心软软的,暖暖的,一本书,就这样把散落在岁月深处的青春,重新聚拢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温馨动人的时候,我们连联谊会的负责人周平伟站起身来,向全体战友说起了我这些年的经历。他和我住在同一个小区,对我的生活知之甚深。
他说,老白是一个真正把三线精神刻进骨子里的学兵。很多年前,企业效益不景气,每月工资只有630元,却要同时供养正在读大学的一个女儿和一对双胞胎儿子。巨大的经济压力沉重压在全家肩上。可我从来没有叫苦退缩。白天在单位认真上班,下班之后就想方设法多挣一点学费。我们卖过皮鞋,干过装修,开过饭店,卖过水果。一年四季,常常凌晨四点多就起床,赶到果品市场进货,把货整理妥当,七点多交给老伴照看门店,自己拿上她准备好的馒头咸菜,一边赶路一边简单吃上几口,匆匆赶去单位上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苦劳累,甘苦自知。
就算日子再难,我在单位始终不求不靠。无论多么拮据,从来不写申请向组织要困难补助。我总觉得,不能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大门口的公示栏上,丢人,丢三线学兵的人。三线学兵,不能轻易示弱,当年那么苦都熬过来了,这脸,不能丢!即便到了实在凑不齐学费,大儿子不得已休学一年这样艰难的地步,我依旧咬紧牙关,默默承担。哪怕下班后到装修工地上干活,夜里拉张三合板与民工一起打地铺,也绝不松口。也正是这份不低头、不抱怨、自强自立的品格,让我有了一定的知名度。那年春节,一位工友为一份慰问品争吵不休,并指着前来劝说的我大声指责: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供养一个大学生呢,家里困难极了。在场的人哄笑了。他莫名其妙地询问我是谁?得知我的姓名,他连连赔礼道歉,一言不发离开了。当年厂里一位领导在全厂大会上曾由衷感叹:全厂上万名职工家属当中,老白,算得上一个真爷们,一个真男人。
时光踟蹰前行,苦日子熬出了转机。孩子们相继毕业,参加工作,成家立业,一切都渐渐向好。正当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好好安享一点平淡安稳的时候,命运又一次给了我沉重一击:老伴不幸查出绝症。为了尽力医治她,女儿毅然卖掉了自己的住房,家里积蓄耗尽,再度债台高筑。

老伴的离去,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聪慧善良的老伴心里有块明镜。病榻之上,她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愧疚:“老白,对不起,又让你负债了。”可就算身处这样的绝境,她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那本我们共同牵挂的书。她反复叮嘱我,无论多难,都一定要把书写出来。
那一刻,我泪眼婆娑,紧紧握住她瘦弱的手,把一句沉甸甸的承诺送到她耳边:“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本书写完,用正规书号出版。宁肯经济负债,也不欠感情债。”情债高筑,此恨悠悠。我懂!听完我的话,久被病痛折磨的老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安然又欣慰的微笑。
平伟讲完了这段往事,深情地对大家说:“很多时候,我们闲暇喝茶聊天、下棋小聚、安逸度日的时候,老白却还在灯下苦思冥想,伏案写作。他写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故事,他在追述我们三线学兵的青春,写的是我们共同的三线精神。就凭这份执着,这份情怀,我们也应该尽一点心意,帮帮我们的老战友。战友有难,战友相帮。”
全场一片安静,随即涌动起滚烫的温情。我的手机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打开一看,一个又一个红包、一笔又一笔转账,全是在场战友自发发来的心意。正在我发愣间,战友拿起我的手机滴滴地点了起来……
周平伟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收下吧,不要有负担,这不是施舍,是战友们一份发自心底的情谊。”
一瞬间,热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抬起头,望着满屋子熟悉的、饱经风霜的面孔,心里翻涌着无穷无尽的感动。相隔五十六年,当年在大山里同吃一锅饭、同扛一份苦的那份战友情,从来没有变淡,从来没有走远。它穿过漫长的岁月,穿过生活的风雨,再一次完完整整地拥抱着我,温暖着我。
《长长的隧道》,隧道很长,长过幽深的群山;岁月很长,长过半个多世纪的光阴;情义很长,长到可以温暖人的一生。这本书里面,有艰险,有汗水,有怀念,有坚守,有我对老伴一生不变的深情,更有我对战友、战友对我那份割舍不断的情缘。

五十六载春秋流转,少年白头,山河变迁。可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铁道兵精神不会老:自尊自强、重情重义、甘于奉献的三线学兵风骨不会老;战友之间的情——不会老!
一次相聚,一本书,一份承诺,一片情。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老伴的遗愿,带着全体战友沉甸甸的厚爱,继续把三线故事讲下去,把三线精神传下去。愿这份从襄渝线上生长出来的情谊,如江河不息,如青山常在,岁岁相逢,久久绵长。


责编:槛外人 2026-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