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千亩花海话古丰(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驱车沿古哈公路西行,渐入祁连山北麓浅山地带。群山层叠,草木葱茏,行至柳条河畔,满目金黄骤然铺展,千亩油菜花海顺着起伏山势绵延荡漾,这便是古浪古丰。盛夏时节,河西平川热浪蒸腾,此地独拥一山清凉,繁花如约盛放。花海连绵的山塬之间,柳条河静静奔涌,西山堡残垣矗立川道,寺洼古寺台基静卧山岗,悠悠岁月往事、代代乡土传说,一并伴着花香扑面而来。
古丰坐落西山川腹地,柳条河自南山峡谷奔涌而出,常年清流不竭,滋养两岸层层坡塬沃土。自古便是祁连山下一条重要通道,丝路支线穿行山谷,商旅、脚户往来不息。川道正中雄峙西山堡,城堡依托高地夯土筑造,墙体就地取用黄土,拌和芨芨草夯筑而成,堡墙轮廓依旧清晰,残垣高低错落,壕沟遗迹隐于荒草。遥想当年,堡内营房、仓储排布有序,驻守兵丁扼守西山川咽喉,瞭望往来动静,是松山新边内侧一处重要屯守据点。
古堡台地上生有一株参天小叶杨,扎根于残存墙基之侧。树干粗壮,要数人牵手方能合围,皲裂深邃的树皮镌刻着数百载边塞风霜。主干挺拔直指云天,宽大树冠铺展出浓郁荫翳,山风掠过,枝叶簌簌响动,仿佛在细数古堡曾经的烽烟过往。当地流传,筑堡戍边的军士亲手栽下此树,往日将士执勤之余常在树下歇脚纳凉,俯瞰整条河谷的动静。后来堡舍逐步倾颓,四野荒草丛生,唯有这株小叶杨傲然伫立,不曾沉寂。如今它已是西山堡遗址醒目的地标,乡民皆将其视作护佑乡土的古树,用心照料。
隔川相望的寺洼山缓坡之上,便是寺洼寺遗址。台地平整开阔,遍地散落青瓷残片、绿釉筒瓦、砖石碎块,依稀可见旧时殿宇基址。民间相传北宋杨家十二寡妇西征,曾在此与西夏守军鏖战,留下诸多动人轶事。西夏时期此处梵宇林立,钟磬相闻,香火盛极一时,历经岁月兵燹,古寺楼宇倾颓,只余下层层台基,静静见证山河变迁。明代修筑松山新边,沿线烽墩、堡寨星罗棋布,古丰地处边墙内侧,依山凭水,既是屯垦之地,也是往来要道上歇脚补给之所。先民依山垦荒,引柳条河水浇灌田地,在山塬之上开辟层层农田,世代躬耕,生生不息。
乡野间代代相传一则古老故事。相传早年西山川干旱少雨,田地瘠薄,五谷难生,乡民终年劳作,依旧衣食匮乏。一位仙女途经柳条河谷,目睹百姓苦旱之难,心生恻隐,遂从袖中撒下万千金黄花种。种子落土生根,岁岁开花结籽,既能榨油充饥,花气又可感召云雨。仙女叮嘱世人,善待水土,勤勉耕作,便可岁岁有收。自此,油菜花便扎根西山川,年年绽放在柳条河两岸。传说固然缥缈,却寄托着山民对沃土丰年的向往。
旧时提起西山川,人们总想起山高路远、谋生艰难。山民守着坡地薄田,春种夏耘,苦盼秋收。油菜便是传说里留下的黄花,零星散种于田埂地头,花开无人赏,只待籽熟榨油,维系农家日常生计。谁也不曾料到,这朴素的山野黄花,多年之后,汇成一望无垠的金色海洋。
时序入夏,漫坡油菜花次第绽放。一块块花田依山就势,错落铺陈,宛如大地织就的金色锦缎。晴空流云作幕,黛色远山为屏,柳条河碧水绕野,蜂蝶穿梭于阡陌之间,淡淡花香随风漫过山坳。观光木栈道蜿蜒穿行花海,游人结伴漫步,倚栏眺望山川轮廓。抬眼西望,西山堡残墙屹立原野,堡中古杨亭亭如盖;远处寺洼山平缓台地上,古寺遗迹隐约可辨。千古烽烟、古刹传奇,与眼前万顷金色花海相融共生。近处芍药园粉艳素白,与遍地金黄相映,绘成祁连山下动人的夏日长卷。
一方水土,风物更迭,花海映照古丰百年变迁。昔年西山堡戍卒巡防河谷,古杨相伴值守,寺洼寺梵音回荡山谷,先民垦田求生;今朝因地制宜,盘活山水资源,寻常农田化作远近闻名的观景胜地。曾经闭塞沉寂的西山川,借着千亩花海打开山门,四方游客接踵而至。农家小院宾客盈门,山野杂粮、乡土特产走出深山,生机勃勃的花海经济,在山谷落地生根。土地仍是这片黄土,耕耘的思路已然更新,守山不再困于山,靠山更能善待山。
油菜花并无名贵姿容,不与桃李争春,不与牡丹竞艳,扎根瘠薄黄土,随四季枯荣。花开则满目鎏金,妆点山河;花谢便结籽实,奉出油香,兼具观赏之美、实用之利。这般质朴坚韧的品性,恰似世代居住于此的古丰乡民,敦厚踏实,不畏山乡苦寒,默默耕耘故土。
暮色徐徐降临,晚风拂过花田,层层金浪连绵起伏。远眺古丰群山,西山堡断壁残垣默然伫立,古树静立高台,寺洼山古寺台基隐于草木,柳条河依旧潺潺流淌。千亩花海年年如期盛开,一花一田,一山一河,记录着西山川从古戍荒田、古刹烽烟到文旅乡居的蜕变。
烽烟早已消散,文脉留存山川。仙女播撒花种的逸闻、杨家女将征战寺洼古地的传说伴着清风代代口传。昔日寂寥西山川,今朝繁花满山坡。泥土孕育生机,时代赋予新机,古丰的绵长故事,伴着阵阵花香,在祁连北麓久久流传。
千亩芍药开,古丰换新颜
毎年盛夏七月,祁连山北麓的古丰镇褪去山乡往日的清寂,柳条河畔层层起伏的山坡上,千亩芍药竞相绽放,嫣红、粉白、素洁的花朵一簇挨着一簇,顺着山势铺向远方。轻风掠过花田,万顷花浪缓缓起伏,淡淡的花香漫过田畴,漫过乡间公路,也漫过古丰的青山沟壑。抬眼向南望去,西山堡静默横卧于花海尽头的山峦之上,远处寺洼山隐隐含翠;山梁之巅,冰沟墩这座明代烽燧残台,孤峙云天,阅尽山乡岁月更迭。当你驱车行驰于古(浪)哈(溪)公路,抬眼向南望去,南侧山梁之巅,冰沟墩这座明代烽燧残台孤峙云天,西山堡静默横卧于花海尽头的台地之上,更远处,寺洼山隐隐含翠,寺洼寺古址藏于半山之间。三处古迹守望一方山野,阅尽山乡岁月更迭。
古人说,芍药为花中宰相。《诗经》有言:“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两千多年以前,芍药便是人间传情寄意的芳菲。从前只在典籍诗赋里读到芍药的风雅,谁也不曾想到,这带着千年诗意的花儿,会大片大片开在古丰这片曾经荒凉的山地上,开在古堡古墩守望了数百年的山野之间。
回望十余年前,柳条河一带多是搬迁之后闲置撂荒的荒坡旱地。土层贫瘠,地块零散,青壮年陆续外出谋生,大片土地静静躺在山坡上,任凭荒草蔓延。山还是那座山,坡还是那片坡,守着薄地的乡亲们,年年春种,岁岁辛劳,日子过得拘谨而清苦。西山堡残垣卧于荒草之间,堡墙在风雨里慢慢剥蚀;寺洼山上,当年盛极一时的西夏古寺只剩瓦砾残基,散落在山野田垄,偶尔有绿釉瓦当、古瓷残片被犁铧翻出,向后人无声诉说昔日香火缭绕的光景;冰沟墩黄土夯筑的墩台,独自立在山巅,烽烟散尽之后,年年只伴长风流云。那时,厚重的历史遗存沉睡着,富饶的山野也沉睡着。谁能料想,昔日沉寂荒凉的撂荒山坡,会变成今天一眼望不到边的芍药花海。
2019年的春天,春风吹进柳条河谷。当地合作社流转荒山坡地,大面积栽种芍药。芍药是多年生中药材,根可入药,花可观赏,耐寒耐旱,最适宜古丰高海拔冷凉山地生长。第一年栽下幼苗的时候,山坡上只是一行一行低矮的绿芽,许多乡亲心存疑虑:这种花真能给山里人带来好日子吗?春去秋来,寒暑几度,芍药在祁连山的清风细雨里慢慢扎根,抽枝,长叶。短短几年时光,荒坡生翠,沃野铺霞,千亩芍药终于轰轰烈烈地盛开了,后来规模拓展至四千余亩,有了一个温婉的名字——名芍之约。
清晨,薄雾还萦绕在西山堡远远近近的山头上,花海已经苏醒。晨光穿过薄云,洒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之上,嫣红似霞,洁白如雪。蜿蜒的木栈道穿行花间,游客沿着步道慢慢行走,衣袂沾染花香。站在高处观景台放眼望去,近处芍药烂漫,不远处千亩油菜花铺开一片耀眼金黄,一红一黄交相辉映;寺洼山含烟叠黛,掩映于云雾之间;冰沟墩矗立在西面高高的山梁上,像一位守望故土的老者,静静俯瞰山下花海涌动、田畴铺展;远处柳条河水库碧波澄澈,青山环抱着一汪绿水,古哈公路像一条黑色绸带缠绕山间,一路通向远山深处。蓝天辽阔,白云悠然,一幅灵动鲜活的山乡画卷徐徐舒展在眼前。人们赏花之余,也循着乡间便道寻访西山堡、寺洼寺遗址与冰沟墩。烽台古堡与万顷花海遥遥相望,一边是苍茫厚重的岁月遗痕,一边是明媚鲜活的当代风光,古丰的文脉与生机,就这样在山野间相逢相融。
花海开了,人气来了。每逢花期,武威、金昌、兰州乃至更远地方的游客络绎不绝,车水马龙,打破了深山长久的宁静。集市支起来了,农家小院改成农家乐,凉面、酿皮、手抓羊肉、山乡小吃香气四溢。本地的留守妇女、老人不用远赴外地务工,在家门口的花田里除草、培土、管护花苗,每个月都有稳定收入;村集体依托土地流转分红,有了发展公共事业的底气。一朵芍药花,一头连着绿水青山,一头连着寻常百姓的烟火生计,真正开出了一条芳香四溢的富民之路。沉寂多年的古堡古墩,也借着花海旅游的兴起,慢慢走入大众视野,成为人们品读古丰历史的去处。
白日赏花,暮色之后的古丰另有风情。华灯初上,花海广场灯火次第亮起,篝火燃起来,歌声飘起来,非遗打铁花凌空绽放,万千星火倾泻而下,照亮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里的夜晚,从前早早归于沉寂,如今灯火璀璨,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山乡的夜也活了起来。回望暮色里的西山堡轮廓,遥望山巅沉默的冰沟墩,忽然生出无限感慨:数百年间,它们看过荒烟蔓草,看过山乡贫瘠困顿,今天终于看见漫山芳菲,看见万家灯火。
漫步花海之间,看着眼前熙攘的游人,看着乡亲们舒展的笑脸,心中感慨万千。古丰的变迁,不是一朝一夕的奇迹。是大山里的人们顺应天时地利,转变思路,把荒山荒地利用起来,把冷凉气候变成资源,把一株株芍药培育成美丽产业。花海之下深藏着芍药的药根,秋来采挖,运往药材加工厂;花开之时接待四方游人,带动乡村旅游兴旺。一花两用,一产多益,让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那些沉睡在山野间的古堡、古寺遗址、古烽燧,也和芍药花海一道,共同构筑起古丰独有的文旅底色,让山乡之美,既有花香烂漫,也有历史纵深。
山风徐徐,花香悠悠。我站在花田边上,望着无边无际盛开的芍药。它们安静从容地开在祁连山下,既有古诗里千年流传的温婉雅致,也赋予了新时代古丰山乡崭新的容颜。千亩芍药开,开出的不只是漫山遍野的芳菲,更是古丰人踏实奋进、向阳而生的新生活。西山堡的残垣,寺洼山的遗踪,冰沟墩的孤影,与万顷芍药花海同框共生,写就了古老山乡最鲜活的新篇章。
愿这一片花海岁岁如期绽放,愿柳条河畔的烟火日益丰盈;愿古堡安然留存,烽墩长久守望,愿古老的山乡乘着花香的风,走向更加明媚辽阔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