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同步恋爱
诗曰:
室内温壶早沏茶,糖纸收尽拭窗纱。
谁言粗手无深意,半寸春心落红颊。
打那回花花在办公室把小刚妈顶回去,老良好几天走路脚步都轻半寸。原先他只当这姑娘是校长家闺女,圆脸、微胖、说话带点软和气的那种年轻老师,顶多算个搭班的省心。这回才算真看进去——腰杆硬、嘴上有寸理、该挡人的时候半步不让……老良自己说不上从哪天起,进办公室第一眼先往对面那张桌子扫一下。
于是从节后第二周起,老良到办公室比打铃还早十分钟。先给自己暖壶续上,再拎了铝壶插上"热得快",咕嘟咕嘟烧到壶底刚起细泡,拎下来,给李老师等人的搪瓷缸挨个续一遍。到对面那张桌子前头,动作就多绕了两道——先抽半张废报纸把桌面纹路从里到外擦一道,糖纸、瓜子皮、半截粉笔头归到掌心,端去后头垃圾池一倒;再捏起花花那只磨了边的玻璃杯,拿指腹转着蹭干净,用新水沏七分满,才轻轻地搁回去。
李老师侧过半张脸,茶缸搁在窗台敲了两下,拖长调子笑:"哟——咱小良子这是叫哪阵风刮勤快了?前半月,你连自己墨水瓶都懒得擦的人呢。"
老良正捏着抹布,耳根一热,憨笑一下,把布往脸前晃了晃挡半寸:"报恩嘛。人家替我扛过那一阵,我多跑两条腿、多续几杯水的差事,该的。"
李老师端起缸子抿一口,眉梢挑得老高,嗓门也不收了:"得得得——给大伙续水叫报恩,偏就花花那杯,你还得替人朝右手摆正位置?这恩报得也太挑人了吧?"
这时候,办公室里几张桌子后头"噗嗤"齐响,老良这下连后脖颈都漫上红,抹布攥成一团,嘴张了张没接上词,只"嘿嘿"两声把头埋回去。
对面的花花呢,原本低头批着听写本,这会儿笔尖在纸上顿了个墨点,抬眼先朝李老师那边佯恼地瞪了一眼,嘴角却没压住,说句“说啥呢!”接着头就垂下去,耳垂那点薄红比杯里新沏的枣叶还深半分。她也没再搭腔,只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假装去翻下一页。
打那以后,两张桌子之间话就多了起来。备课撞上哪个单元吃不准,花花拿红笔圈过来,老良凑半张桌面帮她把段落拆开讲法捋一遍;放学铃一响,俩人不约而同收完粉笔,一前一脚踩出校门,先沿马村主街走一段,再拐到对马河那道土埂上,河风把裤脚吹得鼓鼓的。
课余时间,在办公室里,老良和花花从班里哪个皮猴子背不出乘法表,扯到秃子岭后坡那孔山洞早些年谁家放羊歇过脚,再扯到花花说镇医院里寄来的信被她妈压在抽屉里,老良说秃子岭顶那片野菊到寒露还能再撑几天——也没什么要紧的,可话头一接就散不开了。办公室那点原先压着的沉气,慢慢就泡进了两个人的笑音里,连桑校长从廊下路过都背着手没吭声,只朝屋里半眯眼点了下头,回头跟夫人报告:“花花和良子聊得有点太火热了!”
后来上体育课,老良站场边独自晒太阳,嘴里嘀咕过那三连串的糊涂账——"不由自主的、稀里糊涂的、自己就往河埂那头拐"。说到底,他自己也认了,不是谁安排,不是哪天打了草稿,就是那杯不凉不烫的红茶、土埂上并肩不挤也不松的半步距离,一点点把自己陷进去的。这事儿桑校长从不阻拦,李老师他们起哄归起哄,没人真说半个不字。山里小校就这点好,人情从来不拿尺子卡你。
有一回课间,老良夹着教本从后门隔着玻璃往班里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了。
靠后墙那张双人桌,小伟半个身子歪在过道那侧,正拿铅笔尾在课本空白处给谁画个小歪人;同桌珊珊低着头,下巴快贴到作文本上,却没写字,就侧着眼角往小伟那半边溜,被那根铅笔线蹭到手背时也不缩,反倒嘴角抿起来一点点,眼睛亮得像刚淋过露水的酸枣叶。俩人没说话,可那股子气场——老良太熟了,跟自己这半个月在河埂上挨着花花走的时候,是同一种说不清、也用不着说清的亮。
他站在后门框里愣了两三息,喉里"嗯"了一声没发出音,转身把教本换到另一只手上。脚底下那点往河埂偏的惯性,忽然被自己嚼了半嘴。
莫不是——这俩小的,也跟着他俩这股道,一不留神,师生前后脚,都给陷进去了?
有道是:
河埂柳岸脚步加,一丝爱恋两处发。
稚子案边学个样,春风不辨师与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