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高原红
独立汽车团后代 何岩
这几天,只要刷开手机屏幕,西藏日喀则吉隆口岸遭遇泥石流、边境口岸工作人员失联搜救的新闻铺天盖地。浑浊的山洪、淹埋的房舍、坍塌的公路、湍急的河水、救援的场面,牵动着无数人心弦。看着这片熟悉又险峻的藏地边境,我瞬间想起了几年前遇见的边防战士小刘。他,也曾扎根在这片雪域高原,守着这一方艰险国土,一晃,就是整整十四年。

那年秋天,我年度体检时发现左耳内有一息肉,自我感觉无大碍,定期复查即可,但医生坚持让我把它做了,以防后患。遵从医嘱,预约了驻地军队医院的手术。按照医嘱要求术后留院观察三天,医院将我安排住进一间军人病房。护士引导我走向病房,我推开病房门时,屋内放有两张病床,靠窗的床位已经有人住下了。
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军人,身形健硕,个子不高,皮肤是长期高海拔地区日晒形成的黝黑,两颊印着深深的高原红,像洗不掉的烙印,粗壮厚实的手上长满老茧。护士简单介绍了一下日常要求和注意事项,临走时对我说:“首长,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们。”护士走后,我把目光投向他,他立刻起身,端正地敬了个军礼,语气诚恳温和:“首长好,我是小刘。”我庄重回礼,并开口说:“医院不是军营,不必多礼,而且不要称首长,都是病友,我姓何,叫我老何也行,老兵也行。”简单寒暄过后,我得知,他已经在西藏边防服役十四年。这次来内地军队医院,是因为在边境执行任务中受了伤,影响到神经系统、长期失眠,旧疾加新患,部队领导非常关心,得知这家医院有相应的治疗经验,经过联系协调,终于得空下来系统治疗。
三天的同室相伴,寥寥闲谈,让我窥见了雪域边防最真实、最滚烫的坚守。小刘出生在云南宣威,服役在西藏高原的边防,他的团队守护着上百千米的国境线,驻守的哨所,最高海拔五千多米,是常人难以踏足的生命禁区。那里没有四季轮转,只有漫长寒冬,每年大雪封山长达近半年之久,必须提前安排好人员和物资。封山期里,山路彻底断绝,物资运输困难,哨所的官兵们与世隔绝,日复一日守着茫茫雪山。日常的巡逻更是一场极致的考验。一次完整的边境巡逻,往返短则数天,长达需要半个多月。战士们踏着积雪、顶着烈风,翻雪山、越险滩,饿了就啃冻得坚硬的压缩干粮,渴了就抓一把山间冰雪咽下。漫长的巡逻路,步步皆是艰险,脚下是万丈悬崖,身旁是凛冽寒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边境的安宁靠的是边防官兵的坚守和牺牲,境外士兵时常越境挑衅、骚扰滋事,每一次巡逻对峙,都是勇气与血性的较量。小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是十四年戍边岁月的勋章,是他守护国土的见证。鉴于相关规定和要求,我们并没有谈及涉密事宜,但他说,最危险的情况,出任务前已经写好了遗书,交代了后事。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非常平淡,就像是谈论一件家常。

闲谈之间,我总能听出他心底藏着的矛盾与煎熬。他深爱这身戎装,深爱并肩作战的战友,更深爱自己坚守了十四年的边防线。这片雪域山河,早已融进他的骨血,十四年的青春韶华,全部奉献给了这片荒芜的高原。可提起家人,这个在风雪里从不低头、在对峙中从未退缩的硬汉,声音总会轻轻沉下来,满是愧疚与辛酸。
他入伍戍边十四年,结婚三年,与家人常年两地分居,聚少离多。妻子独自撑起整个家,洗衣做饭、赡养老人、打理家事,事事亲力亲为,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最让他揪心的,是年幼的儿子。他来治病的时候,孩子才刚刚八个月大。从孩子降生,他就没能陪在妻儿身边。错过孩子的第一声啼哭,错过孩子的第一次翻身,无数个日夜,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匆匆见一面。他满心眷恋这身军装、这片山河,却也满心亏欠妻子、亏欠年幼的孩子。
聊到深处,小刘话锋忽然一转,眼里泛起光亮,跟我说起哨所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首长,您知道吗,我经历了三代哨所和营房。最早的时候,我们住地窝子、铁皮房,冬天漏风、夏天暴晒,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后来搬进了保温营房,条件好了不少。现在啊,更好了——氧气接到了床头,睡不着的时候吸两口,头不疼了,觉也踏实了。营区有阳光房,冬天能晒着太阳看书、下棋。有太阳能热水器,巡逻回来能洗上热水澡。巡逻路上也能吃上热食了,有自热食品,有保温饭盒,不用再啃冻干粮。戍边生活越来越智能、越来越舒适、越来越便捷,装备也越来越先进……”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由衷喜悦的神情,眉宇间满是欣慰的光彩,仿佛那些改善不是给他自己的,而是给后来每一个上高原的年轻人的。
我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打心底里为边防一线的日新月异感到认可与赞许。可我的心里却另有一番沉甸甸的感慨:硬件设施再完善,生活条件再优渥,雪山边境不会因此自己守护自己;再先进的装备,终究还是要靠人来操作、来坚守。高寒缺氧的环境还在,大雪封山的冬季还在,边境的风险考验还在。再完备的物质保障,也离不开一代代戍边人甘愿扎根、无私奉献,站在这里,扛起守土固边的重任。

我静静地听着,从未轻易插话。我深知,高原戍边,从来不只是青春的奔赴,更是身体的透支与隐忍的牺牲。常年缺氧、强烈的紫外线辐射、极致的严寒,一点点侵蚀着他们的健康。单调枯燥的戍边生活、遥遥无期的团圆、随时降临的危险、流血牺牲的考验,是每一位高原边防军人的日常。他们默默扛下所有苦楚,只为守住祖国的边境安宁,守护万家灯火平安。
第二天上午,我和小刘一同去检验科排队抽血。军队医院遵循政策,军人依法优先。护士看到我们的检查单上盖有军免字样,主动示意我们上前插队检查。可身后几名地方人员见状,立刻面露不悦,低声抱怨不止。起初只是细碎的嘟囔,渐渐言语越来越刺耳。有人愤愤不平:“谁不是为国家奉献?我们也熬了青春、拼了力气,凭什么他们就能特殊对待?”絮絮叨叨的非议,夹杂着满满的不理解,字字刺耳。站在一旁的小刘瞬间局促起来,脸颊发红,手足无措。他性格敦厚老实,不善争辩,只想息事宁人。彼时他治疗后身体虚弱,抽完血还要赶去做另一项复查检查,时间很紧,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打算让出位置。我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拦住了他退让的动作。我转身对着身后满腹怨言的几个人,语气沉稳却坚定:“各位,我可以让位置给你们,但他必须优先抽血。军人优先,不是特殊特权,是国家政策,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应有待遇。”小刘匆匆抽完血,低着头,默默转身离开了检验科,背影带着几分隐忍与窘迫。可身后的非议依旧没有停止,嘲讽的话语此起彼伏:“军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搞得好像就他们最辛苦。”刺耳的议论彻底让我沉下了脸。我看向众人,语气陡然严厉:“我从不否认,各行各业的人都在为国家发展奉献力量,你们也付出了汗水与青春,值得尊重。但你们的奉献是谋生、是坚守、是耕耘,而他在五千米高原的奉献,是透支健康、透支寿命,是随时准备流血牺牲,是拿生命在守护家国!你们能比吗?”我顿了顿,压下心底的波澜,继续说道:“有数据统计,长期驻守高海拔无人区,一年的损耗,抵得上内地普通人数年的生命消耗。他脸上的高原红、身上的累累伤疤、十四年回不去的团圆,还有六枚沉甸甸的军功章,都是最好的证明。”现场瞬间一片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住院的三天里,我们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一次闲聊时,小刘盯着我床头柜上的军官证看了许久,忽然认真开口:“首长,我发现您证件上的年龄,和您的样貌不太相符。”我有些好奇,笑着问他:“哦?怎么不相符?”他眼神质朴,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我们部队的营长、连长,甚至排长年纪都不算大,可常年守在高原,个个面容沧桑,看着比同龄人老上好多岁。对比下来,您看着年轻太多了。”他稍停顿后又接着说:“我真羡慕内地服役的战友。”我闻言,只是苦涩地一笑,没有作答,我甚至有些惭愧,虽然我已服役40多年,虽然我也在岗位上尽心尽责;那一刻,我彻底读懂了这群高原戍边人的不易。我们眼中寻常的岁月静好、四季温柔、阖家团圆,是他们穷尽青春、透支生命、远离家人,在冰天雪地里日夜坚守换来的。那些刻在脸上的沧桑、藏在体内的伤病,从来不是岁月的常态,是戍边英雄独有的伤痕与荣光。

三天的住院时光转瞬即逝,出院前,我们互加了微信。我回到了日常的工作生活,他也在治疗结束后,重返了日夜坚守的雪域边防。日子平淡流转,我们不常联系,偶尔他会发来几张高原的照片,漫天风雪、巍峨群山,干净又孤寂。
转眼到了年底,我的手机突然弹出了小刘的消息。屏幕上简简单单一句话“首长,我要回家了。”我心头微沉,轻声回复:“好。”隔了许久,他发来四个字,带着无尽的委屈、不甘与煎熬:“我很难过。”我缓缓打字:“我理解。”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最煎熬的一句话:“首长,我是不是逃兵?”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心底五味杂陈。十四年青春戍边,满身伤痕,半生亏欠家人,熬坏了身体,耗尽了年华,他从未辜负山河、从未辜负军装,唯独亏欠了自己和家人。我一字一句,郑重回复他:“你从来不是逃兵。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你斩获的六枚军功章、十二次嘉奖、你脸上洗不掉的高原红,都是你十四年戍边最好的证明,是你至高无上的荣光与奖赏。”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久久没有动静。后来,他只回了一个标准的敬礼表情。我知道,那一刻,这个坚守雪域十四年的老兵,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视线重新落回手机的新闻页面,吉隆口岸的抢险搜救还在继续,雪域边境依旧险象环生。这片雪域高原,从来都不缺风雪,更不缺坚守。世间从没有天生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就像小刘,像无数扎根藏地边境的工作人员、边防战士,他们把青春埋进雪山,把忠诚刻进边境,用平凡的身躯,撑起了祖国西南边疆的万里安宁。那抹褪色却滚烫的高原红,是雪域山河最动人的底色,也是一代人戍边报国,最无悔的勋章。

作者何岩,独立汽车团政委何英之子。1963年9月生,1980年12月入伍,1985年7月入党。毕业于空军通信学校,先后在多所军地院校进修深造,在国防大学接受培训。在6个师、旅、团机关任职,深耕机要、干部、老干部岗位。亲历对越轮战、对印应急行动保障及战区演习,参加岗位比武表现突出。任干休所主官,单位连续14年被评为先进,三次荣立三等功、十余次获嘉奖。
责编:槛外人 2026-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