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这一辈子,历经风雨起落,吃过苦、受过累、见过人情冷暖,到头来最揪心得、最让人无力的,不是自己半生的颠沛劳碌,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娘一天天衰老,一点点挨近生命的终点。人老灯残,精气神散得悄无声息,各种怪病小病说来就来,缠缠绵绵磨人身心,做儿女的守在床边,除了心疼着急,只剩满心的牵挂与不安。 母亲走到人生最后那段时日,身子早已彻底垮了。一辈子在黄土坡上操劳,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所有力气全都耗在了养家糊口、拉扯儿女身上。到老了,一身筋骨全是旧疾,气血亏虚,经络淤堵,身体机能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那段日子,我寸步不离守在母亲床边,日日盯着她的气色、看着她的状态,半点不敢大意。老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上没有大病大痛,可零碎的病痛最磨人,也最能悄悄拖垮仅剩的元气。 就是在这段临近终点的时光里,母亲患上了一桩古怪的眩晕毛病。早先年头,母亲偶尔也会头昏,乡下人劳作劳累、营养跟不上,上了年纪头晕眼花本是寻常。往常哪怕不舒服,她坐一会儿、躺片刻,缓一缓就过去了,从来不会缠身,更不会躺平了还难受。可这一回的头晕,和以往截然不同,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慌。
那段时间,母亲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晕哩、晕哩、晕哩。一遍遍低声念叨,声音微弱又绵软,听得人心头发紧。我日日守在床边,看着她平平整整躺在炕上,不动、不挪,不吃力、不忙活,按常理本该安安稳稳、踏踏实实,怎么会平白无故头晕?
我心里不停犯嘀咕,实在想不通这个道理。世上头晕的毛病我见得多,大多都是起身走路、干活用力、劳累疲乏的时候才会发作。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全身放松,心神安定,气血平稳,怎么会天旋地转的晕?可我再疑惑,也不敢轻视半分。母亲这辈子老实本分、实实在在,一辈子不会装病、不会矫情,更不会无事呻吟。她能一遍遍念叨难受,能被病痛折磨得言语无力,那是真真切切撑不住了。
我亲眼看着母亲难受的模样,心里格外酸楚。眩晕上来的时候,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悬空吊着,没有一点根基。为了稳住自己,她伸出两只干枯瘦弱的胳膊,死死紧紧抓住床的两边,十指用力扣着床沿,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不敢松懈分毫。那是人体最本能的反应,是天旋地转的眩晕压上来时,人无可奈何的自保。
我蹲在床边轻声问她哪里不舒服,母亲年纪大了,说不清复杂的病痛缘由,道不明经络气血的淤堵盈亏,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感受,就是晕,晕得人睁不开眼、动不了身、坐立不安。
说实话,此情此景,换谁都难以理解。寻常老人头昏,皆是活动过度、气血不足所致,卧床静养本该缓解,偏偏母亲是越躺越晕,安稳不得。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我的老娘一辈子朴实坚韧,能扛的苦她都自己扛,能忍的痛她都自己忍,但凡有一丝好受的余地,她绝不会哼哼唧唧、日日难受。她的每一句头晕,都是实打实的病痛,没有半句虚假。
看着她紧抓床沿、面色憔悴、精神萎靡的样子,我心里又慌又疼。老人晚年的病痛从来都是这样,毫无征兆、说来就来,不提前打招呼,不给人留准备时间。好好一个人,前一刻还安稳歇息,后一刻就被怪病缠身,折磨得身心俱疲。
我身为行医之人,阅病无数,可所有的从容淡定,放在自己亲生母亲身上,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儿女最纯粹的揪心与慌张。我日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时刻观察母亲的神色气息,仔细分辨她的病症症结。高龄久病之人,气血衰败、清阳不升、脑窍失养,再加多年经络淤堵不通,才会生出这种平躺也眩晕的怪症。
摸清症结之后,我不敢耽搁,当即动手为母亲施治。我选取最稳妥、最对症的几处穴位,百会、太阳、风池,专门升提气血、疏通头项经络、安神定眩。老人年迈体衰,皮肉松弛、经络脆弱,施针万万不能重猛,必须手法轻柔、力道沉稳,找准点位、缓缓入针,既要打通淤堵经络,缓解眩晕苦痛,又绝对不能伤及老人虚弱的肌理。
从那天起,我天天守在床边,按时按点为母亲施针调理,一日不曾间断。每日仔细查体、精准取穴、轻柔行针,守着她慢慢休养、慢慢恢复。连着持续针灸调理数日之后,缠在母亲身上那股顽固的眩晕,一点点消散了。
她不再日日念叨头晕,不再死死抓着床沿保命,躺在床上能够安稳休憩,神色慢慢舒展,眼神也清亮了些许,整个人终于踏实下来。看着母亲日渐安稳的模样,我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总算缓缓落了地。 人到晚年,身子衰败就是这般无常,小小的一个头晕,看似无伤大雅,却能把老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也让守在床边的儿女日夜揪心、寝食难安。那段日子,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母亲身上,日日围着病床转,天天忙着施治调理,来回奔波、悉心照料,只求老娘能少受一分罪,多得一分安宁。
直到她彻底不晕了,能够安然躺卧、静心休养,不再被怪病折磨,我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可心里也深深明白,这不过是母亲走向生命终点的一次小小波折。岁月无情,肉身有尽,老人的元气只会越来越弱,病痛只会越来越多。 哪怕早已看透生老病死的常理,可只要老娘还在,只要还能守在床边为她尽孝、为她治病、为她分忧,便是我最大的福气。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父母尚在,有家可回,有亲可守。
这场突如其来的卧床眩晕,深深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它时刻提醒着我,晚年的老人有多脆弱,生命的尽头有多无常。能日夜守在母亲床边,亲手为她祛除病痛、陪伴她安稳度日,替她挡住零碎的疾苦,是我此生最大的踏实,也是我这辈子最无悔的修行。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