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鬼斧劈层崖,鸟翼飞来一线开。斜阳在山归意懒,不堪回首重徘徊。”明代怀庆知府徐以贞的这首绝句,仿佛是一封跨越数百年的邀请函,将无数后来者引向这片深藏于太行山南麓的奇境。2025年4月14日,我和宋部长一行七人,循着这古老的诗意,踏入了焦作云台山红石峡,去亲身领略这段被誉为“华夏第一奇峡”的山水长卷。

初入峡谷,便觉“外旷内幽”四字绝非虚言。外部的开阔与内部的深邃,在这里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时空对比。随着我们沿着蜿蜒的栈道向谷底深入,周遭的光线渐渐被高耸的崖壁裁剪,天空被挤压成头顶一条细细的银线,这便是那“鸟翼飞来一线开”的生动写照。峡谷最窄处仅数米,两壁对峙,仿佛大地在剧烈的阵痛中猛然撕裂,却又在亿万年的时光里温柔愈合,只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伤口,供后人凭吊。
红石峡是时间的杰作。据地质专家考证,十二亿年前的震旦纪时期,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随着海平面的升降与地壳的造山运动,沧海化为高山,海底的沉积岩被抬升、扭曲、断裂,最终形成了这紫红色的石英砂岩断层带。岩石中富含的铁元素,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氧化,染上了这抹浓烈而深沉的红。这红,不是娇艳的桃红,也不是轻浮的粉红,而是饱经风霜的铁锈红,是大地深处奔涌的岩浆冷却后的记忆,是远古烈日曝晒的烙印。它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烫进观者的灵魂深处。
红石峡的奇,不仅在于石的刚烈,更在于水的柔情。它集泉、瀑、溪、潭于一体,将水的万千姿态浓缩于这一方天地。谷底,一条碧绿的溪流如玉带般蜿蜒穿行,在嶙峋的红岩间轻盈地转折跳跃。这红与绿的碰撞,是天地间最强烈的对比,也是最奇妙的和谐。水色由绿变白,映日发出熠熠闪光,时而平缓如镜,倒映着赤壁丹崖的雄姿;时而撞上巨石,激起雪白的浪花,发出清脆的喧响,为这片刚硬的世界注入了生命的脉搏。

我们沿着栈道前行,不时要攀爬高悬的铁梯,手脚并用,方能领略那“奇景深藏”的真意。每攀上一级,眼前的景色便豁然开朗一分。至谷底,忽见一挂瀑布从数十米高的崖顶倾泻而下,起初如细丝般轻柔,到了半空忽然散开,化作漫天飞沫,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阳光透过水雾,在谷底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给这红色的峡谷添了一抹灵动的色彩。潭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石缝间游弋,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让人分不清是鱼在水中,还是水在画中。
峡谷内许多地方陡峭险峻,攀爬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呼吸也变得急促,但每当抬头望见那一线蓝天,或是低头瞥见脚边一泓清泉,所有的疲惫便都烟消云散。这或许就是红石峡的魅力所在,它从不以坦途示人,而是用险峻筛选出真正的朝圣者,将最美的风景留给那些愿意付出汗水与勇气的人。
年事已高、腿脚不便的宋部长也艰难地攀蹬了进来,此刻,他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谷底奔流的溪水,久久不语。我想,他看到的或许不只是眼前的山水,更是这十二亿年沧海桑田的变迁。在这片巨大的盆景面前,人类的百年光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那些在崖壁上留下题刻的文人墨客,那些在峡谷中跋涉的旅人,都不过是这漫长画卷中一个匆匆的过客。我们惊叹于鬼斧神工的造化,却忘了自己也是这造化的一部分。

走出峡谷时,太阳已经西斜,整座峡谷被夕阳染得暖融融的,真应了那句“斜阳在山归意懒”。回头再望,那一线天、那飞瀑、那深潭,都渐渐隐入暮色之中,仿佛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红石峡,是一本摊开的地质奇书,每一道岩层的纹路,都是岁月写下的诗句;每一处凸起的奇石,都是自然雕刻的印章。它用十二亿年的沉默,讲述了一个关于毁灭与重生、刚烈与温柔的故事。而我们,不过是这故事里,最短暂的一行注脚。
(乔新贤/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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