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承认自己没有吃过人文/舟自横渡
在某时某地
主动或被动
我吃人时的快感不值得炫耀
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
仅此而已
我厌恶自己吃人的本能
与生俱来
但我不得不吃人
这么多年来
我把自己吃得所剩无几
至于先吃的四肢还是躯干
骨肉相连还是肥瘦相宜
内脏的味道如何
心肌有没有梗塞
肺部的结节多了几个
胃已经肠化
肝的硬度超过了石头
除了腰花还能雄起
说出来也惭愧
大多与鸡肋无异
对不起那些吃我的人了
今天,我劈开脑袋
准备吃一些食客口中的脑残
那味道一定棒极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
这张嘴巴准备留着
好交出你们需要的口供
吴仲友读诗:
这首诗直接化用鲁迅《狂人日记》“吃人”的核心隐喻,但跳出原作封建礼教吃人这一特定历史语境,把“吃人”内化为现代人自我与他者之间互相吞噬的生存寓言,通篇采用第一人称忏悔式独白,冷静、赤裸,带着黑色反讽,是一首向内剖白的现代讽喻诗。
开篇的命题“我不承认自己没有吃过人”,是双重否定的句式,拒绝无辜者的自我洗白。“某时某地 / 主动或被动”,消解了绝对的善恶划分:吃人未必是主动作恶,有生存胁迫下的身不由己。“快感不值得炫耀 / 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剥离了施暴者的狂欢,写出生存逻辑之下的妥协,不是恶魔的作恶,而是普通人的沉沦。
接下来一层,诗歌完成一次重要的意象转向:不再仅仅写“我吃别人”,更是自我吞噬。
“我厌恶自己吃人的本能 / 与生俱来 / 但我不得不吃人 / 这么多年来 / 我把自己吃得所剩无几”。此处的吃人,已经不限于伤害他人,更多指向环境对人的异化,个体在生存博弈里自我损耗、自我压榨。四肢、躯干,把肉身拆解开来写,对肉身细节做了大幅度扩充,把抽象的“吃人”隐喻,嫁接进一套真实的肉身病理观感。在原作鲁迅《狂人日记》的精神底色之上,把社会层面的互相吞噬,和个体肉身的病痛损耗缝合在一起,黑色写实与反讽交织,进一步放大文本的荒诞与痛感。“与鸡肋无异”,褪去血肉的悲壮,只剩麻木的自嘲。自我被一点点啃噬,价值被消磨殆尽,连被吃掉的自己,都没有什么值得言说的滋味,这种平庸的残酷,比惨烈的控诉更让人窒息。这里形成一层绝妙的错位:本是写自我吞噬,仿佛把自己当成食材去品评,盘点的却全是现代人常见的器质性病变。所谓“吃自己”,不再只是精神层面的自我消耗,也对应现实里被透支、被损耗的身体。熬夜、内耗、压力带来的种种病痛,变成被啃食过后的“食材品相”。可即便满身病灶,“大多与鸡肋无异”,自嘲落到低处:被消耗殆尽的自我,连可供掠夺的价值都已经寥寥无几。
“对不起那些吃我的人了”,这一句是全篇极具荒诞感的转折。本该是受害者发出控诉,这里却反向致歉。不是真正的愧疚,是被这套吞噬逻辑驯化之后的扭曲语态:我已经被啃得残缺,恐怕已经不能充分供给吞噬我的人,于是生出一种怪异的歉意,把弱肉强食的生存秩序全盘接纳,以反讽的口吻写出个体的无力。
诗歌后半段走向更为尖锐的黑色戏谑:“今天,我劈开脑袋 / 准备吃一些食客口中的脑残 / 那味道一定棒极了”。这里的“脑残”不再是生理肉体,是语言暴力、标签化的话语场。外界早已有大批“食客”热衷于标签审判、言语吞噬,“我”索性顺势,参与这套游戏。劈开脑袋,既是自残,也是一种决绝的姿态,以暴制暴,跳入这套互相攻讦、互相吞噬的话语泥潭。
收尾落到嘴巴与口供:“这张嘴巴准备留着 / 好交出你们需要的口供”。嘴巴,既是吃人的器官,也是言说、供认的工具。所有的忏悔、自剖、吃人与被吃,最后都要交付一份“口供”。一切自我审判,到头来都可能变成别人想要的供词。个体的痛苦、自我的撕裂,最终成为一套规训体系下的证词,留下巨大的空洞与怀疑:这场血淋淋的自我坦白,究竟是觉醒,还是又一次被动的配合?
整首诗的内核,不在于控诉某一类恶人,而是写出一种困局:身处一套吞噬性的秩序之中,人既可能成为加害者,也必然是受害者,哪怕进行血淋淋的自我剖析,也未必能够逃出被定义、被索取口供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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