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三卷·火种
李姐教我们认字。没有纸,没有笔,她用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她写"中"字。"中间这一竖要直。"又写"国"字。"外面这个大框框,把里面的人圈起来。国就是咱们的家。"
我们跟着她用树枝在雪地上比划。手冻得通红,可谁也没有停。她看着雪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说:"等把鬼子打跑了,你们都能上学。到时候写在纸上,写在书上。"
后来雪化了。那些字渗进土里,看不见了。可那两个字长在了我们心里。走到哪儿都带着,死也带不走。她教过的那些小战士,后来很多人倒在了山里。可他们死的时候,心里都装着那两个字。写不写在纸上无所谓了,人在哪儿,字就在哪儿。
第一章·七个人两条枪
一九三三年秋天,哈尔滨的街上已经到处是日本兵了。他们的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咔咔响,巡逻的队伍每隔十几分钟就过去一队,把街上的人赶到两边。赵尚志走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上扣着一顶塌了帽檐的旧毡帽,把脸遮去了大半。他刚从巴彦游击队撤出来,巴彦失败了,队伍被打散了,他左眼旁边还留着一道疤——打东兴县城的时候留下的,子弹从眼眶旁边擦过去,再偏半寸他就没命了。
现在连党籍也没了。他在哈尔滨的街头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松花江边,靠着江堤的栏杆站了一会儿。江水浑黄浑黄的,秋天了,水位低了不少,露出岸边的淤泥和碎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了一颗子弹——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颗。他把子弹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江对岸的天际线开始发白。赵尚志直起身,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他去找中共珠河县委。珠河在哈尔滨以东,坐火车要大半天。他没钱买票,扒了一段货车,在装满木头的车皮缝里蜷着身子,到站的时候浑身都是木屑。他在珠河县城外面转了两天,找到了县委的秘密联络点——一家挂着"张记杂货铺"牌子的铺子,门口堆着几捆干柴。铺子老板把他让进里屋。里屋很小,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条长凳。赵尚志坐在炕沿上,把帽子摘了,露出那张又黑又瘦的脸。"我要拉队伍,"他说,"七个人就行。""七个人?七个人能干什么?""七个人能干什么——先干起来就知道了。"老板姓梁,叫梁在文。他后来在一篇回忆文章里写道:"当时,老赵他们七个人,就是我们珠河游击队的全部成员。他们扛着一挺轻机枪、二支匣子和三支大枪"。七个人、一挺机枪、两支匣子枪、三支步枪——这就是珠河反日游击队的全部家当。
一九三三年十月十日,珠河县铁道南的一片空地上。赵尚志站在七个人面前,背后是一排钻天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刷刷地往下掉。赵尚志把匣子枪从腰里抽出来,举过头顶,开口说话了:"我珠河东北反日游击队全体战士,为收复东北失地,争回祖国自由,哪怕枪林弹雨,万死不辞,赴汤蹈火,千辛不避,誓必武装东北三千万同胞,驱逐日寇海陆空军滚出满洲,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奋斗到底。"七条嗓子跟着他喊。声音不大,可硬邦邦的,像铁片碰铁片。宣誓完了,赵尚志把手放下来,枪在手里掂了一下:"走。干活去。"
珠河反日游击队的第一仗是打山关警察所。山关警察所在牛心山后面,一座四合院,砖墙草盖,四周是黄土围墙。警察所里有一个排的伪警察,枪不多,可够游击队用了。赵尚志带着七个人摸黑到了警察所外面,趴在土坎后面观察了半夜。"围墙高不高?"旁边的人问。"不高。能翻。"赵尚志把匣子枪端在手里,"等他们换岗的时候动手。后半夜三点,困劲儿最大的时候。"凌晨三点,赵尚志第一个翻过了围墙。他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身体跟下来,几乎没有动静。他贴着墙根摸到正屋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面炕上睡着四个警察,打着呼噜,炕头放着枪架。赵尚志没有惊动他们。他退出来,朝后面招了招手。七个人全部翻了进来。赵尚志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守门,两个人看住后窗,两个人去搜枪,他自己走到炕头前面,把枪架上的四支步枪收走了,然后退到门口喊了一声:"都别动!"炕上的人醒了。有人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了个空。赵尚志的枪口对着他们:"我们是珠河反日游击队。枪我们拿走了,人不杀。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再给日本人当狗,下次就不是收枪了。"警察们躺在床上没敢动。赵尚志带着人退出了院子,翻过围墙,消失在黑夜里。天亮之后消息就传开了。山关警察所一夜之间被人端了,一枪没放,四支枪丢了。伪警察们不敢说是被七个人缴的械,只说"游击队来了好几百人"。可珠河的老百姓知道——珠河出了个赵尚志,带着七个人就把警察所端了。不到一个月,游击队从七个人发展到了七十人。赵尚志带着他们又打了二道河子、板子房、东西五甲、张家湾,缴了伪警察局所的枪,开了公审大会,枪毙了汉奸地主王福山。他把没收来的财产分给了穷苦农民,农民们把粮食和布匹送上山,游击队越打越壮。
十二月,日军火烧沟"讨伐"游击队。赵尚志率队与日军正规部队激战六小时,当场击毙日军大队长一人,消灭敌人二十人。这一仗打完,珠河反日游击队的名字传遍了北满。日军内部开始频繁提到一个名字——"赵尚志"。冬天来了,珠河的大雪把山盖得严严实实。赵尚志带着队伍在雪地里行军,脚上穿着靰鞡鞋,鞋里塞着乌拉草。有一天晚上,他们宿在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窝棚里挤了十几个人,中间生了一堆火。赵尚志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冻硬的苞米饼子,放在火上烤。饼子表面冒热气的时候,他用指甲抠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抠了一块递给旁边的人。梁在文坐在他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老赵,你多久没洗脸了?"赵尚志看了他一眼,没吱声。旁边有人说:"从咱们出来就没见他洗过。""鬼子没打跑,哪有什么脸!"赵尚志把烤好的饼子掰开,递给旁边的人一半,"等打跑了鬼子,我再洗。"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外面的风把窝棚的墙吹得嘎吱嘎吱响,可窝棚里是暖的。
一九三四年春天,珠河反日游击队已经从最初的十三人发展到了四百五十多人。游击区域从三股流一带扩展到松花江两岸、小兴安岭山麓的四十多个县。赵尚志的名字传到了关东军司令部,他们把他列入了重点清剿的名单。四月的一天,日军飞机飞到游击区上空,没有扔炸弹,而是撒下来一堆传单。传单上印着一封信——赵尚志的父亲赵振铎写的。信上说:"为父身患重病,神志昏乱,命在旦夕,望孝顺吾儿,接到信后,一定身系全家人之安危,尽早归顺大日本皇军,此乃上上之策。"赵尚志把传单捡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怀里。旁边的战士凑过来:"队长,你爹——"赵尚志说:"我爹不会写这种信。他是被逼的。"他后来才知道,父亲在信里藏了一个只有他们父子知道的暗号——"神志昏乱"四个字连在一起。那是父亲在告诉他:我是被逼的,你不要上当。赵尚志把那张传单一直带在身上,直到牺牲。
四月下旬,赵尚志在秋皮屯召开了二十多支反日武装首领参加的东北反日联合军成立大会,被推选为司令。五月,他率反日联合军五百余人攻打宾县县城,留下了"木炮震宾州"的故事。出征前夜,赵尚志把各队队长召集到一起。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宾县城的简图:"宾州城墙高,硬攻伤亡大。我让人用湿柳木箍了一门'木炮'——里面塞火药和碎铁砂,威力不小。先用木炮轰开城门,然后骑兵往里冲。""木炮能行吗?""行不行试了才知道。"第二天,木炮响了。轰的一声,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口子。骑兵冲进去的时候伪军还在睡梦里。宾县被打下来了。消息传到哈尔滨的时候,日军指挥部里的地图上,珠河那片被赵尚志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们给这个圈取了一个名字——"赵尚志根据地"。
而在几百里外的南满,杨靖宇也在打同样的仗。两个人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打的是同一个敌人。关东军司令部后来在一份内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满洲的最大危害是'南杨北赵'。'南杨'是南满的杨靖宇,'北赵'是北满的赵尚志。"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个被他们列为"最大危害"的人,彼时还从未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