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窦圌山上

                   2026年9月6日 于遂宁

                             杨兴光

        一、两根铁索，悬了三百年

       四川江油城北二十五公里，涪江从剑门山脉的褶皱里钻出来，河谷豁然开朗，川北平原铺展如席。就在这富庶的平野尽头，窦圌山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三座石峰，问月、飞仙、神斧，鼎足朝天，高约七十米，相距约三十米，像三把青刃被人从地里猛地插进云里。山体是红色的砾岩，丹霞地貌，崖壁刀砍斧劈一般，只西面的问月峰有一条险路可攀，其余两峰，绝无可能登顶。

       真正把三峰连起来的，是两根铁索。

       上下各一根，各长二十米，下索扁平，踩脚；上索圆细，扶手。两端系于峰巅崖壁，下面是深达百米的峡谷。铁索架设于清雍正五年，即公元一七二七年年，日晒雨淋近三百年，至今没有生锈。让人费解的是：当年没有吊车，没有直升机，这铁索究竟是怎么挂上去的？至今没人说得清。更奇的是，自从索链架起，就有人从上面走了过去，并且在飞仙峰、神斧峰顶各建了一座庙——飞仙峰顶的窦真殿，供奉的正是那位把笮桥换成铁索的人。

        唐高宗年间，一个叫窦子明的彰明县主簿，弃官隐居此山修道。他嫌竹编的笮桥朽断了不安全，换成铁索，辟路建庙，飞渡朝拜。后人为了纪念他，把山冠以"窦"姓——窦圌山。桥头至今题着四个字："飞仙可渡"。

        二、从祭祠，到绝技

        这原本是一件和信仰有关的事。

       据明代曹学佺《蜀中名胜记》载，梁大同年间，一位林姓僧人在山顶建神祠，架起竹编的笮桥，飞渡祭拜。此后数百年，这门技艺一直在云岩寺的僧人间秘密传承。从唐至清康熙七年，有史料记载的飞渡者，不过四人。最后一位僧人传人，是云岩寺住持姚玺铭，他把绝技交给了俗家的杨海平。

       一九六九年春，铁索被人从问月峰一头摘下，抛入峡谷，垂吊在对面的飞仙峰峭壁上。直到一九七八年景区开发，铁索才重新挂起。那时，五十岁的还俗武僧常聪和尚，是这门技艺唯一的传人，常常代游客携香烛供品过桥，到对面殿里去烧香祈福。

       一九四九年出生在圌山村的农民杨海平，从小好武，拜常聪为师，十三岁开始练走铁索。天长日久，竟也能在两根寒光闪闪的铁链间如履平地。景区请他常年驻场表演，他就开始琢磨：既然系了保险绳，何不在索上耍一套武术？

       倒挂金钩、金鸡独立、空翻筋斗、仙人指路、苏秦背剑……一个个动作被他摸索出来。一九九四年夏，中央电视台来拍专题片《窦圌山惊魂》，节目播出，"铁索飞渡"被誉为"华夏一绝"。杨海平父女三人，也赢得了"当代飞人"的美誉。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窦圌山"铁索飞渡"入选"传统体育、游艺与杂技"类。此时，距离那座竹桥的架设，已过去近一千五百年。

        三、一九九六年，一个人留了下来

        这是这门技艺最疼痛的一页。

       一九八六年，三个年轻人——都是杨海平一路练出来的——开始在山上做商业表演。最初为了效果，吸引人气，几人都不系保险绳。一九九六年，其中一人在表演时一时失手，失足坠落，当场遇难。另一个人随即退出，改了行。

       "我当时也打算离开了，心里有阴影，也不敢再走铁索了。"很多年后，杨海平这样回忆。

       让他重新站上铁索的，是子女读书的学费。"不能苦了孩子，要让他们有个好环境。这个虽然危险，但有保险绳应该也没问题。"

       此后的人生，是一串惊人的数字：游客多的时候，他一天在铁索上走二十多个来回，淡季也要走七八次。一九九七年八月，他一连表演了好几场，体力不支，脚背没能钩稳铁链，幸亏系着保险绳，才没有落下深深的峡谷。

        家人多次劝他转行，他没答应。"人家千里迢迢到这儿来，为的就是看我'铁索飞渡'，我不表演岂不是让人家白跑一趟？"

         四、十一岁，第一次上索

        杨力一九八八年出生，是杨海平的小女儿。

        她从小就看父亲走索。父亲干脆在自家屋后架起钢管和绳索，让她练。走铁索除了平衡，还得练臂力和腿力——冬天的水泥地上，得做够五十个俯卧撑才准起来；为练脚背力量，她在钢管上一倒挂就是十几分钟，血液倒流，把脸憋得通红；为练握索、吊索，双手常被磨出血泡。

       一九九九年，十一岁的杨力在父亲引领下第一次走上真正的铁索，成了史料记载中"圌岭飞渡"最年轻的女性。虽然在家练了很久，但第一次站上高空铁索，心里还是很虚。她在父亲的鼓励下，一点一点，终于走完了那二十米。

        二〇一一年秋天，年过花甲的父亲对她说，山上旅游业蒸蒸日上，建议她辞职专职回来表演。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当年国庆假期，杨力以一身武侠装束亮相，获得满堂彩。

       她接过了父亲的动作，又在上面加了属于女性的柔美——太极舞扇、苏秦背剑。她在父亲创下的"倒挂金钩""空翻筋斗"之外，一点点重构了这门绝技的表情。如今她是第十三代传人，绵阳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被游客亲切地唤作"女飞侠"。

       每年上千场表演，十年累积现场观众两百万人次，视频线上播放累计两亿人次。二〇二三年，她被评为"四川省乡村文化和旅游能人"；二〇二四年八月，获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小的时候我因为拥有一颗好奇心，然后就与铁索结缘了。到了后来，我再以此作为工作，再来从事它，再来传承它。"她说

       上索之后，第一件事是专注——眼睛、手、脚一并跟上，控制住身体；还要留意四周的风力、观众的呼喊声。"我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五、还有另一支血脉

       传承从来不止一条线。

       窦圌山开发成景区之前，附近村民就常踩着铁索上山采药。八十年代景区开发后，王勇开始在山中表演"铁索飞渡"。他的儿子王钰金，八岁那年第一次走上铁索——"最开始没踩过去，每次只能走个两三米，又不敢走了，退回来。"

       二十五年的从艺生涯，让他拥有了在百丈深渊之上如履平地的自信。他现在是四川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铁索飞渡"的传承人。表演时，他会走到铁索中段，侧身面向众人，双手脱链，展臂独立，再展示"金鸡独立""倒挂金钩"等绝技。过去之后，他会在庙里给窦真人请上一炷香，一个来回，再回来展示。

       问他为什么坚持，这个从小看武侠片长大的汉子说得朴素："主要希望游客能够多一点掌声，多一点鼓励……得到游客的一个认可。"

        如今是二〇二六年，节假日每天六场，平时每天两场。铁索上的人换了又换，唯独那两根链子，还在风里铮铮作响。

        六、山下的事，山下的人

       云岩寺蹲在三峰之下，始建于唐乾符年间，明末焚于兵火，清雍正三年重修。寺里藏着一件"镇山之宝"——飞天藏。

       建于南宋淳熙八年，公元一一八一年，八角形，高十点八米，直径七点五米，通体楠木穿斗，没用一颗铁钉。中心木轴置于铁铸六角针上，叫"寿山福海"，推之可转。外表嵌着天宫楼阁和二百四十尊道教木雕人像，是全国现存唯一一座宋代道教转轮经藏。

        二〇〇八年，汶川地震，飞天藏殿墙体坍塌，云岩寺七成古建筑严重损坏，三成整体垮塌。玉皇殿、窦真殿、东岳殿纷纷倾颓，唯有飞天藏"明季兵火，惟此独存"，这一次却伤得不轻。修复工程遵循"时间服从质量"原则，保留宋、明、清历代构件，宋代构件保留约三成，直至近年才完成抬升矫正，恢复转动功能。

       山，也在老去。有人注意到，二〇二六年春，山脚停车场的车还没江油老城菜市场早市的三轮车多。游客看完三分钟的飞渡，蹲在铁索起点拍完短视频，转头问："后面还有啥？"——答案是：没有了。那座全国仅存的宋代转轮经藏，静静立在殿角，旁边木牌上印着"建于南宋淳熙八年"，字比手机备忘录还小。

       二〇二二年起，杨力开始推文创、农创产品，做直播带货，带动景区及周边老百姓一起参与文旅融合，助力乡村振兴。二〇二五年春节，江油全市接待游客一百四十五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近九亿元，同比增长三成——窦圌山紧扣"非遗闹新春"主题，是非遗演出的重要一环。

       索上的人在变，山下的事也在变。不变的，是那根铁索本身。

        七、八月，风里的课

        二〇二四年八月，又一个盛夏。

       绵阳的记者在窦圌山见到杨力。她已是市级非遗传承人，在山上表演了十年有余。采访时她回忆起第一次上索的恐惧，也谈到父亲——年过花甲，本可以安度晚年，却因为"舍不得让年迈的父亲去铤而走险"，主动接过了班。

       她说，上索之后最重要的，是专注。这大概是所有飞渡者的共通之处：脚下是百米深渊，耳旁是游客的惊呼，风是不讲道理的，铁索的晃动毫无规律——你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

         控制平衡，是与铁索共舞的本领；扎实的武术功底，是敢在上面翻腾的底气。两样加起来，也只是一句朴素的话：眼中有索，心中无惧。

        我在采访材料里反复读到同一个细节：走到铁索中段的人，都会停下来，做一次"金鸡独立"，或者"双手脱链"。那一刻，他既不是表演者，也不是传承者，只是一个和深渊达成某种默契的人。风来，他随索摇；索颤，他因力进退。不

        有险，不知有身——这是技艺的至境，也是人的至境。

         八、记

       下山的时候，我特意绕到铁索的正下方，仰头看那两根细线。

        阳光从链环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像一条光的溪流。风又起了，链子又响了，叮叮当当，不急不缓，像山在哼一首很老的歌。

       三座峰还在。铁索还在。飞仙峰顶的窦真殿里，香火千年未断——因为有人一代一代走过去，给窦真人上一炷香。云岩寺的飞天藏修好了，推一下，还能转动，吱呀声穿过八百多年的尘埃，和铁索的铮鸣在峡谷里撞在一起。

         从梁大同年间竹编的笮桥，到唐高宗时的铁索，到清雍正五年那两根至今未锈的链子；从林姓僧人的祭拜，到常聪和尚的唯一传人，到杨海平在同伴坠亡后独自坚守，到十一岁杨力第一次走完那二十米，再到王钰金父子两代人在百丈峰 间展臂独立——一千五百年，这条索上，从来没有断过人。

       有人问过杨力一个尖锐的问题：这样坚持和传承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她没直接回答。但她的数字回答了：每年上千场，十年两百万人次，线上两亿播放。而王钰金回答得更简单——"希望游客多一点掌声"。

       我想，意义或许就在这掌声里。不是为惊险，不是为奇观，而是当一个人能在百米高空张开双臂、稳住身形时，所有仰望他的人，都在那一瞬间相信了一件事：再险的路，只要一步一步走，就能走过去。

       山下的涪江还在流，流了几千年，没问过谁要去哪里。我踩着暮色往回走，鞋底沾了山上的泥，沉甸甸的，像把一段铁索的声响，也带回了人间。

        窦圌山不语。它只把三座峰伸进云里，把两根索横在风里，等每一个来的人，在心里走一趟自己的飞渡。

主要参考资料：

《蜀中名胜记》（明·曹学佺）、《江油县志》、中国新闻网、人民网、绵阳新闻网、绵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绵阳文旅、江油文旅等公开报道及访谈。文中人物言行均取自公开访谈与报道，未作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