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写老姑
原创首发
文 / 丁海明(辽宁)签约诗人
本文图片 作者提供

1975年我穿着我老姑给我买的
小皮鞋在天安门广场照的像
我出生前,我妈和我奶、老姑的关系是一团乱麻,如今一去梳理,仅操作几下便发现已无意义。这段过往的主要亮点全都发生在我出生之前,我听到的全是相当模糊的碎片。二姐出生后,爸去了大西北酒泉。等他从酒泉回来进了鞍钢,在家待了八年,才有了我。爸还在酒泉工作时,奶就带着老姑搬去了天津,其实早年间爷爷离世前就特意交代过,让她日后去天津养老。毕竟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那儿,互相有个照应。那会儿老姑年纪还小,本不算妈和奶矛盾里的人,却天然跟奶站在一边,成了那个阵营里没法摘出去的一员。而真正让妈和奶的关系从微妙闹到动荡的,是爷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奶。她总在中间瞎掺和,硬生生把本就拧巴的关系搅得更僵,最后成了解不开的死疙瘩。更让妈委屈的是,后来爸从鞍钢去了攀枝花工作,家里日子全压在她身上。那会儿妈每月工资就49元5角,可爸在攀枝花挣的钱,很少往家邮,不然我妈怎么总和我爸为钱的事争吵,爸还总说气人的话:“你老姑给我养着个妈呢!奶那时候身强力壮,哪用“养”?不过我个人认为,我爸气我妈,和我老姑无关。在我的印象里,妈专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非常清楚。“你们要忘了你老姑的好,就太没良心了”。其实这个你们里不包括我,毕竟我是老小,是爸从酒泉回来、在鞍钢待着时才出生的,那些过往本就与我隔着距离。但老姑在天津时,确实没少往家里邮东西——小巧的梳子、印着风景画的挂历、孩子们能用的日用品,甚至还有水果糖。老姑本是矛盾的另一方,妈却能跳出委屈,客观记着这份好。
日子一晃,旧年代过去了。改革开放后,长辈们渐渐老到更深的岁月里,过往的纠葛也淡了。有一年春节前,我给老姑打了个电话,事后告诉了妈。我清楚看见她眼里的笑意,那是打从心底认可我做的这件事。往后每一年,我都照着这个习惯给老姑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问一问近况,哪怕只是几句家常,也觉得心里踏实。十多年前,我妈走了。过了几天我才给老姑打电话说这事。在我心里,老姑是最亲的亲人,即便平日里接触不算多,可我打小就崇拜她。妈总说:“你老姑思想特别先进。”那份通透劲儿让我打心底里敬慕。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刚挤出:“老姑,我妈没了。”我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跟着便泣不成声。那是我头一回尝到干嘎巴嘴说不出话的滋味——心里翻江倒海,想把悲痛说出来,嘴唇却只是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以前在文学作品里看到这样的描写,总觉得是夸张,直到亲身体验才意识到:极致的悲痛原是这般模样。电话那头的老姑一直没挂,只是静静听着我的哽咽。中途突然传来姑父的喊声:锅糊了!那时候姑父腿还不方便,行动本就受限,后来手术后腿才好。他就算想去闭火,也没法利索地挪到厨房,可他又急着顾着锅里的东西,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我听见老姑对着姑父匆匆应了句:“我没法去,正接老侄电话呢,放不下。”没有丝毫犹豫,没有放下电话去救火,她就那样守着听筒,陪着电话这头崩溃的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和老姑的感情从不是靠频繁往过来维系的,是她这份把我的悲痛看得比锅糊了更重的在乎,是这份无声却坚定的陪伴,把彼此牢牢系在心上。后来社会发展日新月异,铁路也跟着变样,高铁一通,天津到鞍山的距离在地图上看着近了不少。可在我心里,总还是绿皮火车的模样——得坐着晃一宿才能到。我妈离世以后,我爸和老姑在电话里吵过几次,我爸说我老姑在电话里跟他说,等我没了的时候,老肖家(我姑父姓肖)该通知你们还得通知,但谁也别来,话里的赌气和失望隔着年岁都能摸得着。
后来我一跟我爸说要去天津看老姑,他就拦着:“别去,你老姑有高血压,万一去了她犯病,就赖你了。”可我心里跟老姑的那点牵挂,哪是一句“别去”就能拦得住的?我总想起小时候我和爸去攀枝花,路过天津那回——老姑特意带我去商店,给我买了一双黑亮亮的小皮鞋。后来路过北京,我穿着那双小皮鞋在天安门广场照了相。照片里的我笑得咧嘴,鞋尖上的光都透着欢喜,那是老姑给我的,独一份的暖。再后来是1983年,我专程去北京拜访诗人北岛,返程时去天津姑家了。姑父非得拉着我坐在桌边,翻着我带的朦胧诗,一页一页细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反复问,那股认真劲儿,倒像是替我掌握着未来的路吧。老姑则在橱柜里最后捧出两本繁体字的发黄的文学名著,屠格涅夫的《前夜》和《贵族之家》。她摩挲着泛黄的书皮说:“这两本给你。”老姑和姑父送我到火车站。火车开了,他俩站在原地挥手。那身影,成了我心里关于天津最暖的印记。后来,我独自一人伺候卧床、失能失智的老爸爸。在那三年半里头的一个春节,我再打电话问老姑,姑父接的,说老姑不会说话了,和我爸是同一个症状,主要是表妹莹莹伺候着。我心里揪得慌。表妹和表弟从没给我爸打过电话问候。我心里清楚,这或许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些年微妙的关系、淡了的往来,慢慢酿成了这样的结果,谈不上孝与不孝,毕竟老姑也曾为这些事伤透了心。
等我爸走了以后,我特意等了半个月才打算给姑父打电话,把我爸离世的消息告诉他。在我心里,告知长辈的消息该有这样的火候,得等我自己先把悲痛捋顺些,再好跟老姑家说,才不算唐突。可我二姐已经争分夺秒把我爸走的消息捅到天津老姑家。之后到了给我爸海葬的日子。大姐因病怕受刺激没去,二姐去了,我哥年过七十,民政局不允许参加,我们坐着高速大巴去往大连。车开到熊岳服务区时,我下去方便。回到座位上时,坐在我后面的二姐突然开口说:“我老姑头两个小时走了。”我怎么能不去送她?老姑这辈子没少疼我们,她走的时候,娘家人不能一个都不在,就算我累得站不稳,也得去天津啊。这是我必须扛的事,半点都不能含糊。到了天津殡仪馆,在老姑的遗体前,我再也绷不住,撕心裂肺喊了两声:“老姑——老姑——”从殡仪馆出来,在姑父家准备的饭桌上,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1975年在天安门广场拍的照片,递给老姑婆家的人传阅。照片里的我,穿着老姑当年给买的黑亮小皮鞋,笑得没心没肺,鞋尖上的光,还透着当年的欢喜。我对着满桌的人说:“这饭桌上,不能没有老姑娘家的人。”表妹莹莹凑过来,“小明哥,把这照片发给我。我让我爸也看看。”吃完饭,表弟突然走过来把我抱住,声音发颤:“谢谢小明哥…”
作者简介
丁海明《明心文学》签约诗人!2022~2025年被评为优秀作者!荣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称号!1964年生于鞍山,1980年开始发表诗作,《诗刊》、《星星诗刊》多次发表作品。1992年毕业于辽宁文学院青年作家班,个人诗集《病孩子》,春风文艺出版社。停笔多年,2018年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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