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半生，残年无归处

    （小小说）杨永春

      清晨的早饭刚落幕，碗筷尚留余温，儿媳妇便面色冰冷地开口：“妈，你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住吧，下个星期我爸妈要过来常住。”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王老太手里还攥着未洗净的碗筷，冰凉的清水顺着苍老的指缝缓缓滴落，砸在瓷砖地上，细碎无声。她抬眼看向儿媳，对方满脸沉郁，眉眼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往日维持的体面和客套，在此刻荡然无存。

      一股酸涩瞬间冲上喉头，堵得她心口发闷，眼眶倏地就热了。她压下翻涌的委屈，放低姿态，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儿媳啊，你公公才走没多久，还没满百天，能不能等百日过后我再走？我老家那几间老屋，空置二十多年没人打理了。前阵子我在街上偶遇同乡，人家告诉我，老房墙体早已开裂斑驳，每逢阴雨天，屋内四处漏雨，早就成了岌岌可危的危房，根本住不得人。”

      老人的声音微弱又轻颤，藏尽了暮年的卑微与无助。

       丈夫离世百日未过，她尚且沉浸在丧偶的悲痛里。这辈子操劳半生，本以为倾尽心血扶持长大的继子之家，会是自己晚年最后的归宿。可现实冰冷刺骨，只因亲家要来小住，她这个在家操持家务、任劳任怨的老人，便被仓促驱赶，要被迫回到破败危险、无人居住的老屋。

       她一生勤俭善良，数十年晨昏劳作，打理家事、照看孩子，为这个家倾尽所有。可到头来，这座繁华万千、灯火璀璨的城市里，竟没有一方安稳角落，愿意容下年迈的她。

       儿媳眉头拧得更紧，丝毫未曾体恤老人的难处，语气生硬又绝情：“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爸妈过来必须住得舒心，家里空间就这么大，根本挤不下。你自己想想办法，要么在外临时租房，要么回老房子将就。”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王老太浑身一僵，手中的碗筷险些脱手落地，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她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这个家的外人。丈夫走了，她便没了唯一的依靠。眼前的儿子并非她亲生，可她嫁入家门二十余载，含辛茹苦将年幼的他拉扯成人，为他娶妻成家，看着孙子长大入园，耗尽了半生心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自己年岁渐老、再无用处，便成了全家人眼中多余的人。

       王老太转头望向一旁低头刷着手机的儿子，眼底藏着最后一丝期盼，盼他能念及养育之恩，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可自始至终，他沉默静坐，冷眼旁观，没有半句维护，没有丝毫动容。

      窗外晨光澄澈，洒满全屋，可王老太的心底，却是一片刺骨寒凉。半生操劳，一世付出，垂垂老矣之时，竟连一处容身之地，都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她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恨，恨自己当年糊涂，经不起外人的钱财诱惑与甜言蜜语，狠心抛下老实本分的原配丈夫，丢下尚且不满两岁的亲生幼子，跟着老黄远赴城市，蹉跎半生。

       三天后，王老太拖着一只陈旧的皮箱，眼含热泪，默默走出了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门。

     身后，无人挽留，无人相送。她独自伫立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往来车流、人潮涌动，偌大的城市，喧嚣热闹，却没有她一寸容身之地。前路茫茫，她不知该去往何处。

      恍惚间，她想起前几年亲生儿子辗转找到她时的模样。多年未见的儿子神色平静，淡淡地告诉她：“我带着爸爸定居深圳了，我爸说老家的房子一直为你留着。当年家里太穷，留不住你，不怪你。往后你若是在那边过得不如意、待不下去了，就回老家落脚。”

      话音犹在耳畔。那日，亲生儿子如同面无表情的路人，将老屋钥匙塞进她手中，便驱车离去，疏离又陌生，却也为她留了最后一条退路。

      此时， 她心中感慨，终究是血脉相连，骨肉亲情从未断绝。抱着最后一丝期许，王老太长叹一声，踏上了返乡的长途大巴。

     下车后，又徒步走了两个小时蜿蜒崎岖的山路，终于抵达阔别半生的故乡村落。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傻眼，浑身冰凉。记忆里炊烟袅袅、屋舍整齐的村庄已然消失不见，满目荒芜。整片村落尽数搬迁，偌大的村子里，只剩两户养羊的人家，暂住简陋的彩钢房里。

      向养羊人打听后才知晓，近些年山洪、暴雨、泥石流频发，村落地质危险，全村早已整体搬迁至县城安置，旧村彻底废弃。

     走投无路的王老太，被心地善良的养羊夫妇好心收留，暂住一夜。

      次日一早，她收拾行囊，辗转奔赴车站，坐上了前往深圳的火车。她攥紧手中泛黄的纸条，上面记着亲生儿子的住址。出租车按照地址，将她送到了太和小区。

     轻轻叩响家门，房门打开的瞬间，王老太彻底怔住了。

      狭小的两室一厅里，一家五口挤得满满当当，屋子狭窄局促，陈设简单朴素，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轮椅上的白发老人，是她多年未见的原配丈夫。望见她的那一刻，老人眼神冰冷，字字如刃，直直刺进她的心底：“你……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王老太嘴唇颤抖，泪眼婆娑，浑身僵硬得像一尊木偶，哽咽难言：“我……我无家可归，没地方可去了……”

      不等她多说一句，亲生儿子满脸冷漠，话语比三九天的寒霜还要刺骨：“你是专程来看我们笑话的吗？看到我们清贫窘迫的模样，你心里舒坦了？你走吧，我们这贫寒之家，容不下你这享过富贵的金贵身子。”

      一句句冷言冷语，彻底击碎了王老太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此后两年，无依无靠的她，独自漂泊在深圳周边的小镇上。晨迎冷风，暮踏尘土，日日穿梭街巷，靠捡拾零星破烂勉强糊口，在陌生的烟火里，熬着无人问津的残年。

     人世繁华万千，却从未给她半分温柔。两年之后，小镇的街巷依旧人来人往，车声喧嚣如常。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佝偻蹒跚、独自拾荒的老太太。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何方，也没人探寻她的踪迹，更没人惦念过她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