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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缸浆水卧春秋
◎潘 枫
前些天,发小回来,我们照例去夜市。点了一碟油泼浆水菜,他夹一筷子送进嘴里,眉头忽然松弛,说:“还是这口对味,解腻。”
我说,吃烤肉配浆水菜是“绝配”。那酸香从碟子里漫出来,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巷子里飘过来。
发小放下筷子,望着夜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还是老家好。”
我点头。碟子里的浆水菜亮晶晶的,叶子浸透了,酸味沉沉的,不冲,像一个人把话在心里捂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来。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此刻,想起了儿时故乡禅定,酸香轻轻地漫上来。那时候没有冰箱。一年四季,几乎家家户户灶房里都蹲着一口瓷缸,酸香从缸沿的浆水里渗出来,漫过整条巷子。那味道不急,像不紧不慢的日子,一缸接一缸地续着,从未断过——春天地里冒出来的荠荠菜,夏天便宜的莲花白大叶,秋天清出来的胡萝卜缨和红芋叶子,冬天经霜的大白菜,一茬接一茬,都被那口缸收留着,慢慢变酸,慢慢变软,变成一家人餐桌上的底气。
发小说:“现在网上啥都搜得到,可这口浆水菜的做法,搜不到魂。”

他说得对。百度一搜,千问一问,查得到的是步骤,查不到的是手伸进凉水里一片一片洗菜时,指缝间渗进的那点耐心。
熟悉的是味道,我们忆起了旧时光。这碟油泼浆水菜,让我们同时想起了那个黄昏的村庄——炊烟、酸香、锅铲碰锅沿的脆响,还有村里人在灶房忙碌的身影。
那些日子从未离开。它们只是在缸里卧着、窝着,等我们想起的时候,自己慢慢地、放心地,沉入生活深处。

春天的荠荠菜最鲜。母亲挎着竹笼去地里挑,回来择净了,在村东头井边淘几遍。开水焯,说荠荠菜卧浆水最嫩,嫩叶子一烫就软,水要滚过的,晾凉。面汤从煮过面条的锅里撇出来,倒进去,压一块洗白的石头,让菜没在水下。过上两三天,掀开缸盖,一股酸顶上来。筷子伸下去夹一绺,根根都浸透了,亮晶晶的。
夏天的浆水菜用的是莲花白大叶。叶子便宜,村里人买这莲花白大叶。叶子上常有蚰蜒蜷着,绿莹莹的身子,一节一节的细足。几乎每天中午和下午,村里人在赤峪河边,有的搬张小凳,有的圪蹴,就在河边白石头或青石头上,拿刷子刷,一下一下,细细的,像给叶子梳头。

这个活马虎不得,得耐着性子,一片一片地来,拿刷子刷过去,水珠溅起,像雨打在瓦上。蚰蜒顺着水流游走。刷干净的叶子摞在竹筛里,碧汪汪的,攒够一缸的量,焯水入缸。那时候村里人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是大事——叶子要干净,浆水才清白。
秋天是最阔气的。胡萝卜缨带着橘红的根须,红芋叶子滑嫩,焯过之后浆水格外稠厚。母亲把胡萝卜缨码得整整齐齐,说这些菜性子烈,要多淘两遍。水从指缝漏下去,带着泥土的味道。那时候菜多,缸也大,半人高的瓷缸立在灶房里,和水瓮形成平衡。盖子掀开,酸香扑出来,酸味儿添了一层秋的丰足,像日子醇厚的味道。

“浆水引子还有没?”
谁家若发了好浆水,清亮酸香,便舀一瓢送给邻居家做引子。
舀浆水的勺子必须干净,若沾了生水,浆水会起“白花”,就坏了。
大冬天白菜是正经菜,芹菜是提味的,白菜要外面的帮子,里面嫩的留着炒菜;芹菜秆切段,焯透了卧进缸里,寒气从缸沿渗进去,菜却慢慢变软,变酸,变得温顺。揭缸捞菜的时候,母亲先看成色,一句“成了”,那声音很轻,却像给一年的日子盖了章,稳当,妥帖,便成了宽慰我们早上、黄昏的陪伴。

用现在话说,瓷缸里的浆水菜像一个“管家”替一家人管着三餐四季——一个瓷缸置在灶房,春去冬来,跟着时令走,化百味为一味,再化一味为日常。春天那缸最清,像刚解冻的河水,浆水酸了,舀出来下面,下搅团;夏天的浆水有夏天的吃法,天热的农人在地里干活,回到家,舀一碗凉浆水汤,喝一大口顺着喉咙往下走,人立马凉下来。那酸是钝钝的、厚厚的,带暑气的,夏天爱配凉面吃;秋天的厚一些,能拌进包谷糁里;冬天的酸最稳,敲开冰碴,捞出来温热,能镇住整个寒冬的味蕾。
那时候村里人,春天攒野菜的鲜,夏天攒莲花白大叶的脆,秋天攒红萝卜缨和红芋叶的野,冬天攒白菜芹菜的甜。
小时候母亲调浆水菜,只用油泼。黑铁勺架在灶火上,滴一丁点油,等油烧开,“滋啦”一声泼进有生姜末的浆水菜里。辣椒面烫得卷起来,盐最后撒,母亲手腕抖一抖,盐粒白花花落下去,像冬天早起推开门看见的那层薄霜。母亲从不放味精,说那味怪。
母亲在灶台前,盐是盐,醋是醋,油是油,各归各的。她相信菜本身的味道,相信土地长出来的东西最养人。

那年秋天忙,地里玉米等着掰。出嫁到东村的大姑来帮忙。饭桌上还是一碟浆水菜,辣椒面红着,可细细一瞧,里头有些亮晶晶的小颗粒,星星点点嵌在菜叶褶皱里。筷子一挑,舌尖最先尝出一股异样的鲜。这鲜不烈,像点了一小滴露水在舌根,随后酸才漫上来,家常的、熟悉的酸,被那一丝鲜托着,竟生出几分俏皮。
妹妹那时小,啃着玉米棒子说:“大姑,这菜咋比我妈调的好吃些?”大姑笑,用围裙擦手:“就多放了一撮味精。”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就这样站在两个认识边界的门槛上——一个说,原味就够了;另一个说,还可以更好。
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灶房梁上都吊着竹笼,放着馍。我家案板是门前老核桃木做的。母亲常在那案板上揉面,蒸浆水菜卷卷。
酵头是上次蒸馍留下的,那时候人们不用发酵粉。母亲用一块湿布盖着,就放在灶台旁边的瓦盆里。她撩开布,闻了闻,又蘸了点面水在舌尖上尝,这才放心倒进搪瓷盆,兑温水,慢慢搅。

母亲把面盆放到锅巷里,盖上湿笼布。等黄昏时分,面发得满盆都是,蜂窝一样,手一按就塌下去,又慢慢回起来。母亲兑了碱水,在案板上反复地揉,揉得光溜溜的,再饧一阵。
此时,母亲从浆水缸里捞菜,攥干切碎,拌上辣面和盐,有清油时滴几滴,没有就干拌。
面擀开,菜铺上去,从一头慢慢卷,卷成胳膊粗的“杠子”,上锅蒸。我拉风箱,麦草火一明一暗。半小时后锅气顶开锅盖,浆水酸香满灶房。
蒸熟后,母亲将浆水菜“杠子”切成小段,先给我夹一段,吹两下。面皮喧软,菜酸得正,烫得我左手倒右手也舍不得放。
随后,母亲去捣蒜,泼辣子,调半碗蒜辣水水蘸着吃。
谁家蒸了浆水菜卷卷,半条巷子都能闻见。小伙伴们端个洋瓷碗,蹲在房檐下,坐在门墩上,你夹我一筷子,我尝你一口,碗边磕得叮当响。大人们常圪蹴在某处空地的场院,一边掰着浆水菜卷卷,一边说今年的收成咋样,浆水窝得酸不酸。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变着花样”,村里人换着法子把清苦日子蒸出热乎劲儿,给孩子撑开的一点活泛,也是我们70后、80后胃里认下的底味和记忆。

黄昏过后的禅定村,炊烟收拢了白天的忙碌。将几百户人家拢进同一片暮色。空气稠起来了。浆水菜的酸先探出路,丝丝缕缕从门缝、从窗户底下钻出来。紧跟着,一小勺滚烫的菜籽油,“刺啦”一声泼在红亮的辣椒面上,焦香炸开,霎时撑满整条巷。
随后,铁器碰撞的脆响便起了,“铛——铛——”锅铲碰着锅沿,不急不缓,像老式钟表的秒针丈量日子。那时村里许多人家用二十五瓦灯泡,灯光黄黄的、软软的。各家香气越过矮墙,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邻家的晚饭香飘进自家院子,谁也不觉得冒犯;家与家的界限在炊烟里是柔和的。几百户人家、几百口铁锅,到了黄昏一起响,像一个村子同一种心跳。
如今回想,那时的我也不急着回屋,站在自家屋檐下,看夕阳慢慢落。那些气味与声响,汇进同一条叫禅定“生活”的河流,漫过脚背,温温的。
那时村子还是土路。下场雨,蹦蹦车碾出两道深辙,干了就硬邦邦地凸着,像大地的骨节。孩子们在巷口疯跑,衣裳上沾着尘土,也沾着各家的饭香,跑着跑着,就成了大人。
村里老人说,浆水养人,一缸好浆水就是一家人的底气。菜一茬茬换,酸一口口攒,把光景过得实实在在、稳稳当当。
这也就应了——酸是四季的日常,香是村人的满足。

前些天与堂姐说起“卧浆水”还是“窝浆水”,查了查,都是正确写法。对于方言,各有各的来处,殊途同归。
我说“卧”是姿态——菜在缸里,不是泡着,是卧着,像老牛歇在树荫里,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下了;也像午后困倦的猫,慵懒地躺在房台那把蒲扇上,浆水慢慢沁上来,不是水裹着菜,是菜把水驯服了。
母亲从前做浆水,总说“卧”,也说“窝”,那个字发音发得重,仿佛菜是心甘情愿躺下的,把自己交给时间,交给缸里慢慢醒来的菌群。它们不争不抢,各安其位,在暗处缓缓呼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两三日开缸,酸味是醇的,绵的,一点不冲。
堂姐说“窝”是秘诀——像母鸡孵蛋,得守着候着,“窝”是人的功夫,替菜安排妥帖的时日。
至于“沃浆水”,我们都觉得不妥。有人会说,有水才是沃。沃是浇灌,自上而下,带着催促。而浆水是菜在缸底慢慢醒来的过程。好浆水的滋味,恰恰来自那份本然。
想起《诗经》里《小雅·信南山》说:“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菹”就是泡菜的古称。三千年前的人,把田间的瓜菜渍进坛罐,敬献给祖先。那时候没有温度计,靠的是手感和经验,还有对日子的耐心。他们一定也懂得“卧”和“窝”——动作轻柔,像安顿一个熟睡的孩子。
词变了,读音变了,但那一卧一窝一菹之间,藏着同一份对时间的敬重——不急着吃,不急着变,只把自己交给水,交给慢慢踱过的晨昏。
文字也是。有些字要站着,有些字得躺着。“沃”是站着的人,急着赶路;“卧”是躺下的身子,等着光阴来认领。说到底,文字里藏着的,是看见菜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的耐心。那个“卧”字和“窝”字传了几千年,等到咱们手里,可别让它走了样。

故乡禅定的浆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我渐渐明白,写作和卧浆水是一回事。你得先让自己卧进去,窝进去,把手伸进生活的冷水里一片一片地洗菜,让酸味浸透指缝,然后你写下的字,才有一点点浆水的味道,不急,慢慢来,让时间的故事自己走出来。
当下,我们习惯用技术假装虔诚,用效率掩饰怠慢,最终骗不了任何人。无论在哪里,只有用诚实去相守,我的文字需要回到老家来“校对”——不追问来处,也不问归处,像儿时的井水一样,从深处涌上来,又渗进土里去。
故乡禅定浆水菜的故事说到底很简单——以前没有冰箱,人把菜交给时间,时间还给人一种味道。这味道传下来,就成了我们回老家的记号。在别处吃大餐,舌头记不住;回到这碟浆水菜跟前,才觉得自己又落了地,像重回了故乡一场。
梁鸿说她写梁庄,是把自己从“陌生人”重新变回“自己人”。我写故乡,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曾经都往外走,走到后来忘了那条出发的河,但我站在故乡这儿,听故乡的雨,看家乡的树,寻儿时的赤峪河,村子在你离开三十年的时候悄悄变了,像一年四季的浆水菜,是村里人的智慧,像一个人在你没看见的时候老了,但你现在看见了,心里一疼,却不知这疼从哪一刻开始。

故乡总有些人、有些味道,仍留在原地,因为你离开了,而时间没有等你,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们:人可以把根扎在土里,扎在时间里,扎在一个又一个具体的生命之间。
发小把碟子里最后一点浆水菜夹光了。他拿筷子在碟底轻轻划了一下,那姿态,像小时候在缸边用干净的筷子搅浆水,看那些菜叶慢慢转圈,转着转着就散了,散进酸香里,散进夜色里。
我们几乎同时说了句:“走,回。”
我站起来。那口老缸还蹲在记忆的灶房里,盖子掀开一条缝,酸香从缝里飘出来,像在等我们回去,把缸盖重新盖好,把日子重新续上。
就让那条缝开着吧,让酸香一直飘着,飘成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故乡记忆里的灶房,一头牵着我。儿时记忆模糊了,但味道还在。
味道在,人就还能顺着它,一步步走回从前。

潘枫,本名张攀峰,现为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兼任陕西省社科院书画艺术中心特聘研究员、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系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戏剧导演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曾在全国主流媒体和文学期刊发表文艺评论、小小说、散文、歌词、诗歌、楹联、报告文学、纪实文学800篇(首),获奖多次。曾担任0702工程纪念馆核心创意兼总撰稿、陕西音画颂歌《孝行三秦・感动中华》总编剧兼执行总导演。
歌曲代表作有《家风》《天下》《乡恋》《重任》《绽放》《方向》《旗帜》《冷暖在心》《邻里乡亲》《星韵之歌》《爱的歌谣》《剑扫长空》《孝行天下》《光荣与梦想》《醉了一个秋》《守护大秦岭》《父母恩情比天大》《孝敬老人代代传》等50首,其中有3首歌曲收录沙莎《孝行天下》MV专辑,有6首歌曲入选全国KTV歌库,原创歌曲《守护大秦岭》曾被《学习强国》陕西学习平台刊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