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终】
第六章 · 凿声
搬进这栋老小区的第三年,陈归尘才第一次注意到哑叔。
之前不是没见过,是看见了也没往心里去——一个干瘦的老头,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春夏秋冬似乎都是这一身。他的工具棚搭在小区最西边那棵泡桐树下,几块旧木板拼的棚顶,雨天漏水就用塑料布再盖一层。每天早晨六点不到,棚子里就传出凿刀和木料碰撞的声响,笃、笃、笃,不像方大娘的擀面杖那么匀,带着一种独特的有力节奏,像在跟木头说只有它们俩才懂的话。
那晚陈归尘下班回来已经八点多了,天擦黑,路灯还没亮透。他拎着一条超市买的打折吐司往单元门走,路过泡桐树下时听见了凿声。他在那附近停了一下,不是有意要停,是那个声音让他脚底顿了一顿。
他侧过头,看见工具棚里亮着一盏蓄电池灯,昏黄的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勾勒出一个弯腰的轮廓。哑叔正坐在一条矮凳上,左手扶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木料,右手握着一柄窄刃的凿刀,刀尖抵在木面上,另一只手握着木槌轻轻一敲,木屑卷起来,落在他脚边的旧报纸上。
他做得很慢。每一凿下去之前会在木面上停很久,像在跟木头商量——这一刀下去你疼不疼,你愿意让我走到这里还是那里。木槌敲下去的声音也轻,不是急躁地赶工,像在敲一扇他知道迟早会开的门。
陈归尘站在泡桐树影里看了很久。哑叔一直没有抬头,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在看。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块木料、那把凿刀、那道正在被一寸一寸揭示出来的线条。
终于,哑叔停了手。他把凿刀搁在膝盖上,把木料举起来对着蓄电池灯的光照了照,端详了片刻,然后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他的手指沿着刻好的轮廓线走了一遍,从额头到肩颈到手臂,指腹贴着木纹缓缓移动,像在替那块木头确认自己长成了什么模样。
陈归尘看清了。那是一只手。准确地说,是一只正在缓缓摊开的、五指舒展的手掌。线条还没完全完工,拇指的弧度刚刚起了轮廓,其余四指还埋在木料深处等着被一寸一寸请出来。
哑叔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蓄电池灯的光晕,准确地落在树影里的陈归尘身上。他看了他两三秒,然后低下头,用凿刀的刀柄轻轻敲了敲身边的另一条矮凳——三下,不轻不重,像在说:过来坐。
陈归尘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矮凳比他以为的要矮一些,坐下去膝盖弯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蓄电池灯和一堆碎木屑,距离大约两步。哑叔没看他,重新低头凿那块木料,刀尖落下去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隐约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温柔的迟疑。
凿声在夜风里一记一记地响着。陈归尘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哑叔听不见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着,看着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深色木屑的手在木面上移动,刀锋过处,木料翻出新鲜的白茬,带着一股湿润的、微甜的木质香气。
大约过了一刻钟,哑叔停下手里的活,把木料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陈归尘。他伸出食指,指着那只半成型的、正在摊开的手掌,然后做了几个手势——先是双手合十,然后慢慢展开,像一朵花在无声中绽开。接着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陈归尘胸口,两只手遥遥地隔空一碰。
陈归尘没完全看懂,但他大致明白了意思。千手观音。他在寺里见过,塑像立在莲花座上,前臂、后臂、侧臂密如孔雀开屏,每一只手里拿着不同的法器,但掌心全是摊开的,全是空的。
哑叔见他看着,又做了一组手势。他拿起一片刚凿下来的木屑放在左手掌心里,五指合拢攥紧,然后松开——木屑被捏碎了,细小的碎片从指缝间漏下来。然后他又拿起另一片木屑,放在掌心里,五指不动,只是掌心微微前倾,木屑就自己滑落到了地上。
他抬头看着陈归尘的眼睛。那张干瘦的脸上沟壑纵横,颧骨突出,嘴唇因为长年不说话而抿成一道浅白的线。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里面有光,那光不亮,但深,像潭水底下沉着的一枚古币,水干了它还在。
陈归尘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哑叔收回目光,重新低头雕那只手。凿声又响起来,笃、笃、笃,不疾不徐。陈归尘坐在那里,看着蓄电池灯的光把哑叔的影子投在工具棚的板壁上,那影子也弯着腰,也握着凿刀,像一幅剪影被刻进了木头的内部。
他忽然想起祖父有一年在除夕夜讲过一句话。祖父说:"有些人没长嘴,但全身都是耳朵。有些话不用听,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当时不太懂。此刻坐在矮凳上闻着碎木屑的气味听着凿刀叩击木料的声音,他忽然觉得他听懂了。哑叔的凿刀不是凿木头,是在替他凿某扇门——那扇门里关着一些他还没完全放下的东西,一些被攥得太紧的、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还在攥着的东西。
"哑叔。"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出声,"谢谢。"
凿声没停。但哑叔凿木料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一些,刀尖落下去的力度也更柔了。木屑一片一片卷起来,落在脚边,攒成一小堆泛着新鲜香气的碎屑堆,像被时间削薄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旧稿纸。
他坐了很久,久到蓄电池灯的光开始微微发暗。哑叔终于放下了凿刀,把木料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碎屑,然后递给陈归尘。
他接过来。那块木料大约一掌宽,半指厚,纹理细密,是上好的老榆木。那只手已经凿出了完整的轮廓——五指舒展,指尖微微上翘,掌心中央留着一小片凹陷的平面,像等着什么被搁进去。
哑叔指了指他胸口那粒黑点的位置,然后指了指木料掌心那片凹陷。接着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五指,搁在陈归尘面前。
陈归尘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搁在哑叔的手旁边。两只手并排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只是苍老的、沟壑纵横的、指甲缝里嵌满木屑的;一只是中年的、留有常年握笔薄茧的、指尖还带着刚被木质清香浸过的微凉。
哑叔看了看两只手,点了点头。他把木料从陈归尘手里拿回去,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掌心那片凹陷处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木料翻过来,用凿刀在背面快速刻了几个字,递给陈归尘。
他低头看,那字刻得潦草却笔笔有力,像用刀尖说出来的话:
"空着手来,空着手走。中间这段路,能张开几次,就算几次。"
陈归尘把那块木料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掌心里那枚墨色石卵今天出门时忘了带。但他没有觉得缺了什么——这块木头的重量、温度、纹理,恰好填补了那个空缺。他站起来,朝哑叔微微躬了一下身。
哑叔摆摆手,重新拿起凿刀,对着蓄电池灯继续凿下一块木料。那盏灯的光又暗了一分,但他凿刀落下去的位置仍然精准,像他的手已经记住了木头里每一条看不见的纹路。
陈归尘握着木料往单元门走。走到楼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泡桐树下的棚子里,哑叔弯腰的轮廓被光裹着,凿声隔了二十步传过来,已不响了,只剩下一种余韵在夜气里散着。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手里那块木料还带着凿刀留下的温热。他忽然觉得,他跟哑叔之间说的那番话比他和任何人说的都多——因为有些话本来就不需要用嘴。
他到家后把木料放在书桌上,正对着那幅井图放好。两只手,一只在纸上、画得潦草;一只在木里、凿得精确。他看着它们并排放着,忽然觉得它们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恰好是他从七岁走到今天那么长。
那天夜里他睡得安稳。没有梦,没有井,没有黑蛇。只有睡意沉沉的、像木头被凿空之后留下的那片干净的中空,什么声音都能穿过去,什么颜色都能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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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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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四两
陈归尘去杭州出差,是两个月后的事。
那天是五月十一,小满节气刚过。他在北京南站坐上了高铁,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四十分钟,他看完了一本关于南宋官窑的闲书,合上,抬头看窗外。麦田从华北平原一路铺下去,绿得发浓,像大地盖了一层厚绒毯子。他想起小时候祖父讲节气,说小满的"满"不是饱满的满,是"麦至此方小满而未大满",还要等。等是庄稼人最要紧的功夫。
到了杭州是下午两点,合作伙伴的司机来接站。商务会谈从三点半持续到七点半,谈得还算顺畅,签了意向书,约了下次再审细节。对方要留他吃晚饭,他推了,说想一个人在西湖边走一走。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多劝,只说"那陈总您随意,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再碰一下条款"。
他其实没有非去西湖不可的理由。他只是觉得今晚需要一段不用说话的、纯粹用脚丈量的路。他从酒店出来,没打车,顺着街道往南走。五月杭州的晚风是软的,带着栀子花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路灯透过新发的梧桐叶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摇摇晃晃的碎光。
走到一条略窄的巷口时,他停住了。他今天上午在高铁上读到南宋官窑那本书里有一句话,说南宋的窑工烧完一炉瓷器之后,会故意打碎一部分,把碎片重新掺进泥里再烧第二炉。窑工们管这叫"胎骨再生"。他当时读到这个说法愣了一下,此刻站在巷口,忽然觉得这巷子也像一条被反复烧过的、藏了碎片的胚体——老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长出一蓬细密的蕨草,蕨叶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像火窑里最后的余温。
他沿着巷子走进去。走了一百多步,看见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灰扑扑的网约车,车没熄火,尾灯亮着,驾驶座窗摇下来一半。一个男人靠在座椅上,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脸圆圆的,带着一种被生活磨过又磨过之后残留的圆润,不见棱角,但很结实。
陈归尘本来只是路过。但他多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副驾驶座椅背上,挂着一串用粗线串起来的、炒得焦黄焦黄的葵花籽仁。每一颗都比正常的瓜子大一圈,饱满得很,像被打过气似的。
他走过去敲了一下车窗。那男人抬头,手机屏幕光从他帽檐下撤走,露出一张笑呵呵的脸,眼角有很深的卧蚕,鼻头圆圆的,嘴唇厚而微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炒得恰到好处的、浑圆的花生。
"师傅,走么?"
"走啊。"那男人把手机一收,麻溜地探身把副驾门推开,顺手把那串瓜子仁摘下来递了一下,"您先来一颗?我这自己炒的,比外头卖的好吃。"
陈归尘愣了一下,接了一颗放嘴里咬开。果然是脆的,外壳一碰就裂,里头的仁饱满香酥,不咸不油,只有一股干净的高温烘出来的、原始的油脂香气。
"好吃。"他说,弯腰坐进副驾。
"好吃吧!"那男人笑了,嘴角咧到耳朵根附近,"我管这叫四两仁。四两拨千斤嘛,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这炒瓜子的手艺还拿得出手。"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口。陈归尘报了酒店名,那男人点了点头说"知道知道,那条街我熟"。他开车不疾不徐,油门踩得轻,刹车踩得柔,转弯时方向盘打得像在炒锅里翻瓜子,轻轻一颠,车子就顺顺当当地换了一个方向。
"师傅怎么称呼?"
"姓赵,赵四两。你叫老赵也行,四两也行,都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归尘一眼,"您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像。"
"北京来的,出差。"
"北京好啊。"赵四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羡慕也没有酸,就是单纯地"好"了一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前些年也老跑北京,那时候做冷链物流,一天能跑三趟新发地,累是真累,赚也是真赚。"
陈归尘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赵四两说"前些年"这三个字的时候,方向盘上那两只手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皮质套子。那种摩挲不是无意识的,是某种肌肉记忆,像一个人谈到某段往事时本能地要去摸什么旧物什,摸到一半才想起来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赵四两把车拐进另一条街,前方是红灯,他缓缓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后来物流垮了。说垮就垮,一个晚上的事。货压了三千万的款收不回来,冷链车被银行拖走了,仓库也封了。我老婆那时候正在医院待产,我连住院费都交不上,还是从丈母娘那儿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陈归尘偏头看他侧脸,那张圆润的、笑呵呵的脸上没有悲戚,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反复蒸煮过之后留下的、底子很稳的淡然,像一粒被炒过又晾凉的瓜子,壳是脆的,里面的仁是实在的。
"那辆车我开了七年。原厂漆,没刮过一处。"赵四两指了指方向盘,"现在这辆是二手的,跑了十八万公里了。但我开着跟开那辆冷链车一样,该慢的时候慢,该快的时候快,路就这路,车换一换,人不换就行。"
绿灯亮了。他缓缓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路边有一排旧式居民楼,二楼的阳台上一只花猫蹲在栏杆上,正舔自己的前爪,舔得专注极了,像那爪子就是全世界的要紧事。
"您现在炒瓜子卖?"陈归尘问。
"卖啊。"赵四两从座位旁边摸出一小袋封好的葵花籽仁递过来,"您拿着吃。我每天出车前炒一锅,用小火焙,不能急。急了就糊了。炒完装袋,搁车上,乘客喜欢了就抓一把。不收钱,就图个有人夸一句'真香'。您刚才那一句,我晚上回去能高兴仨钟头。"
陈归尘接过那袋瓜子仁,袋子是普通密封袋,封口压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两仁——手炒,火候七成"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里有一种认真的、不肯敷衍的劲头。
"您以前有几辆车?"他问。
"二十七辆。冷链车,都是大货,跑长途的。"赵四两顿了顿,"现在一辆。但一样跑,一样在路上。以前跑长途我看的是远方,现在跑短途我看的是家门口的梧桐树。梧桐树春天发叶子的时候,嫩绿嫩绿的,比高速路上那些广告牌好看。"
他说话的时候陈归尘一直在看他握方向盘的手。那双手不像哑叔的、沟壑纵横,也不像方大娘的、沾着面粉;那双手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一百双手里你会忽视它们。但当他转动方向盘过弯时,那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形成一个极稳定的夹角,那种稳定不是技巧练出来的,是被生活反复收拾过之后、沉淀下来的一种"反正就这样了"的松弛。
"赵师傅,"陈归尘问,"您怎么熬过来的?"
赵四两沉默了几秒。车子驶上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波纹,像被夜风拿梳子轻轻梳了一遍。他把车速放缓了一些,偏过头来看了陈归尘一眼。
"我老婆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四两啊,你看咱儿子,刚生下来那会儿六斤多,哭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现在三岁了,皮实得很,摔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跑。他说他说……"赵四两清了清嗓子,学着一个小孩奶声奶气的口吻,"他说妈妈我不疼。我疼的是刚才摔的那下。现在好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卧蚕挤得更深。
"就是这么回事。疼的那下是疼的,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以前欠的债,我一天还一点,今年还到第某个数了。急不得。"他伸手拍了拍仪表台,"这辆车虽然旧,但它每天陪我跑,天亮跑一趟,天黑跑一趟,日子就往前走了。不回头。"
陈归尘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路灯是橙黄色的,连着成串,像谁在天黑前撒了一把发光的黄豆。他忽然想起哑叔凿的那只手掌,掌心那一小片凹陷,此刻被赵四两给的这袋四两仁填满了似的,沉甸甸地压在膝头。
"赵师傅,"他快下车时说,"您这四两仁,要是能开个网店,我能帮您牵个线。"
赵四两摆了摆手:"不啦。我就图个好玩。做大了,火候就顾不上了。我就一辆车、一锅瓜子、一个媳妇一个儿。够啦。四两拨千斤,多了扛不动。"
陈归尘点了点头,没再劝。他推开车门下车,夜风兜头灌了他满怀。他站在酒店门前回头看了看,赵四两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棒球帽压得低低的,但那颗圆乎乎的笑脸从帽檐底下露出来,像从一堆灰烬里扒出来的一颗还没灭尽的炭。
他走进酒店大堂,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瓜子仁。密封袋上"四两仁"三个字在电梯的灯光下清晰得很,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他想,四两。哑叔说"空着手来,空着手走"。赵四两说"四两拨千斤,多了扛不动"。方大娘说"凉了我热,热了又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你本来就有的那些东西,够用了。剩下的,是额外的,是锦上添花,是可有可无的。
可有可无的,就放了吧。
他走出电梯,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门。他没开大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轮廓,不清晰,模糊的一团暗影,但很稳,站着不晃。
他摸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回。给你带了四两仁。"
林晚照回了一个问号。
他又打了一行:"是一种炒瓜子,香得很。你肯定喜欢。"
她回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月亮,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像一只干爽的手掌贴了一下又松开。他直起身来看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有一滴挂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但心里有一种滋味在慢慢洇开,说不上甜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实在的、踏实的,像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洗了一把普通的脸,然后知道自己明天还有事要做,还有路要走,还有一个家要回。
他擦了脸走出浴室,躺下来。闭上眼之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袋四两仁——密封袋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点微光,像谁在角落里安了一盏极小的灯。
他闭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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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终】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