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三娃
文/罗名君
周至尚村西坡村,渭水汤汤,沃土沉沉,百年间流传着一个乡贤的名字——卢三娃。
卢三娃本名卢毓秀,字玉山,生于1889年,卒于1947年。寻常乡人不记文雅名讳,只唤他三娃。这朴素的乳名,伴着他从田埂草根起身,半生耕耘、半生济世,留在了关中大地的风雨岁月里,也留在了老辈人的口头记忆中。
三娃生来家贫,没有锦衣玉食的童年,自小与黄土为伴,靠双手讨生活。十岁便下地锄苗,十二岁躬身割麦,早早尝尽农耕人家的辛劳。年岁稍长,他跟着兄长沿渭河奔走,贩运原木,南北往返,风雨无阻;又远赴深山汉中贩牛,披星戴月、风餐露宿,从无半句怨言。
他踏实肯干、心思通透,吃苦攒下微薄积蓄后,便踏踏实实做起营生。先后开办挂面坊、醋坊、粉坊、油坊、酒坊、染坊,作坊越做越稳,生意越铺越广,焦镇、殿镇、集贤、终南、祖庵等周边集镇,皆有他的铺面。数年勤恳经营,昔日寒门少年,终成周至东乡有名的实业乡绅。
可富贵从未改本心。一朝立业立身,他依旧布衣粗食,不沾鸦片陋习,待人赤诚宽厚。自家雇工劳作,他从不摆东家架子,同吃同住、同工同苦,体恤每一份辛劳。乡中至今留着老话:“卢三娃埋他哥,酒肉缸子摆满坡,不管谁来都能喝。”兄长早逝,他尽心抚育侄子,操劳其成家立业;乡中弱小受欺凌,他必挺身而出、仗义解围,仁厚坦荡,远近皆知。
民国乱世,关中大地灾荒兵祸接连不断,百姓岁岁艰难度日。最是民国十八年,也就是1929年,关中遭遇旷世大旱,千里赤地、颗粒无收,乡民剥榆皮、掘草根苟延残喘,饿殍遍野、民生凋敝。看着乡里百姓流离待毙、求生无门,时任长杨乡乡长的卢三娃心急如焚。无人敢赴省陈情之时,他独自奔走西安省城,据实呈报周至灾情,字字泣血为民请赈,只为替绝境中的乡邻争一线生机。
灾荒未息,磨难又至。民国二十一年,蝗灾席卷田亩,青苗尽毁,全年收成付诸东流,百姓家无余粮,根本无力缴纳赋税。苛税重压之下,民不聊生,卢三娃再度奔赴省城,恳切陈情,恳请官府体恤灾情、减免粮税。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时局动荡,各类苛捐杂税层层叠加,乡民负担沉重、苦不堪言。他第三次远赴西安奔走请愿,几番周折,终得省政府批复,减免长杨乡数百担田赋与杂税,为一方百姓卸下重负。
乱世之中,除了天灾赋税,更有匪患扰民。民国二十二年,关中匪祸猖獗,流匪劫掠村落、侵扰百姓,乡野不得安宁。卢三娃看在眼里、忧在心间,自掏钱粮、自筹枪支,牵头组建乡民团,带领村民修筑寨堡、搭建炮楼,日夜巡守护卫。凭一己之力护佑长杨乡十余村落安稳,让乱世里的一方乡土得以安居生息。修寨筑堡之时,管事怕民工偷拿口粮、浪费粮食,提议多点灯火巡查。卢三娃却断然回绝,撤去夜间灯火,只说穷苦人谋生不易,能多带些许粮食回家接济老小,亦是善事。一桩小事,见尽他悲悯仁善的本心。
立身乡土,他守一方安宁;心怀家国,他尽匹夫之责。民国二十七年,黄河泛滥,河南大水滔天,无数难民背井离乡、流落关中。见难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卢三娃慷慨解囊,捐献五百银元救济灾民。一众难民感念恩德,联名赠予“热心救济”匾额,铭记其善举。
抗日烽火燃起,家国危亡之际,卢三娃深明大义、倾囊报国,毅然捐献两万银元支援抗战。在那个物资匮乏、钱币珍贵的年代,这笔巨款足以购置一架战机,助力家国御敌。因其赤诚爱国、慷慨纾难,国民政府为其颁发抗战银质三等奖章,褒奖其家国情怀。
富而崇文,达而兴教,是他一生不变的坚守。乡土贫瘠、学风薄弱,他深知读书方能育人兴乡。1943年,卢三娃在家乡创办尊孔学会,也就是如今西坡学校的前身。建校、购书、置办教具,所有开销由他一人独自承担。他广邀牛蓝川、贾静庵等关中名儒前来授课,不求名利、只为兴学育才,让乡间孩童得以读书明理、知礼向善。不止乡梓学堂,他还倾力捐资建设武城中学,一次性捐赠银元三千块。学校感念其功德,赠予“为国育才”匾额,省政府亦为其颁章记功,表彰兴学济世之功。
半生行善、一生为公,卢三娃从草根起家,富不骄奢、贵不忘本。他生于乡土、长于乡土,一生扎根周至大地,不图虚名、不谋私利,赈灾济民、护乡安境、兴学育才、报国纾难,以一介乡绅之身,行圣贤济世之事。
1947年,卢三娃病逝,终年五十九岁。斯人已逝,德泽长存。彼时周至县长左玉韬亲自登门吊唁,题写“刚健中正”匾额,赞其品性风骨。四乡八里百姓自发奔赴吊唁,人人感念其数十年护乡济民的恩德。
岁月流转,渭水滔滔不息,乡野风物几经变迁。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渐渐沉淀,可卢三娃的名字,依旧留在周至乡人的记忆里。他不是庙堂名臣,只是渭水岸边一位普通乡贤;他没有惊天伟业,却用一生善良与担当,护一方百姓、暖一方乡土。
百年回望,关中大地风雨散尽,山河安泰。而卢三娃这份扎根乡土、悲悯向善、心怀家国的赤诚风骨,终究跨越岁月,在周至这片土地,生生不息、代代流传。
(草于2016.冬,修改于2026.9.5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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