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临摹
白秋雨第一次给陈归尘发消息,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那时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嗡嗡震了两声。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消息只有一行字:"陈叔叔,我在抄您上次给我的药方。抄到第三遍了。手不抖了。"
他看了两遍,坐起来靠着床头,回了一句:"第三遍跟第一遍有什么不一样?"
过了大约五分钟,那边才回:"第一遍的字像鸡爪子抓的。第二遍能看出笔画了。第三遍……我把枣仁那两个字写了十五次,写到第十一次的时候突然觉得手顺了。像有人在握着我手腕教。"
陈归尘想到手机里还存着祖父那些药方的扫描件,他翻了一下,找到归脾汤那张,放大枣仁两个字的局部——祖父写"枣"字时最后一笔是悬针竖,收锋时笔尖微微向右上挑了一下,像一根针被轻轻提起来。他把那张图发过去,附了一句:"你看这个收笔。他挑那一下是习惯,不是刻意。你试着放松手腕,让笔尖自己带出去,别使劲。"
又过了几分钟:"我试试。"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手机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一分。白秋雨拍了张照片发过来:一张毛边纸上写着"枣仁"两个字,重复了二十遍。前五遍歪歪斜斜,中五遍渐渐有了骨架,后十遍里有两三个尤其突出——那两三个"枣"字的悬针竖尾端微微向右上挑了一小截弧度,跟祖父的笔迹几乎重合了。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您看这个对吗?"
他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很久。那两三个字的笔画里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不是技巧,是一口气在运笔时没有断,从起笔到收锋保持着同一种专注。他想了想,回:"对。你写到第十三遍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手腕发热?"
"对!你怎么知道?"
"气通了。接着写吧。写到他那一笔从纸上长出来,而不是你画上去。"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毛巾盖在脸上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白秋雨时的样子。那是去年冬天,通过一个公益助学项目认识的,她是受资助的学生之一,在北师大读大三,学的是古典文献。资料上写着她的家庭情况:父亲早年车祸离世,母亲改嫁后断了联系,她由外婆带大。成绩单上几乎全是A,只有一栏打了问号——"心理健康评估"后面写着"建议关注"四个字。
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她比照片上瘦得多,脸色白而偏青,整个人缩在一件过大的黑色羽绒服里,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胸口偏下的位置,像一个怕被直视的人把目光放在一个不太冒犯的地方。
他说了些鼓励的话,她点了几次头,嘴唇抿得发白。那天的对话大约进行了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临走时她站起来,羽绒服的下摆碰到桌角碰落了一张纸巾,她弯腰去捡时袖子滑下去一截,他无意中看见了她小臂内侧的皮肤——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疤,横的,间隔均匀,像一排被排得很整齐的省略号。
他没有当场问她。隔了两天他给她发消息,没说别的,只说:"我祖父以前是个中医,留了一些手抄的药方。你学古典文献的,应该能看懂繁体小楷。想不想临摹几张?"
她回:"好。"
他就把归脾汤那张方子拍了照发过去。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都在临。隔一两天给他发一次照片,有时候是整张方子的临摹,有时候是某一个字的局部放大。她的进步很快,快得超出他的预期。两个月前第一次发来的那张图里字是散的,每一笔像在纸上各自找各自的出路。最近的几张已经能看出笔势在字与字之间有了呼应,像一群原本四散逃跑的人开始肩并肩走在一起了。
但真正让他放心的,是她在临摹过程中慢慢出现的那些"自己的笔迹"——在祖父的药方正文旁边,她开始用小字写一些批注。最近的一张照片里,她在"酸枣仁"旁边写了一行:"这把米要炒透了才能香。人也是。要熬。"
那天晚上她又发了一张新图来。是整张归脾汤的临摹,她用毛边纸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字体已经相当像了,尤其是那味"当归",笔画的疏密布局跟祖父几乎如出一辙。但她在末尾多写了一句,用的是她自己的字迹,圆润些、秀气些:
"陈叔叔,我今天抄到'远志'的时候想起我爸。他走那天天很蓝。我后来每次看到特别蓝的天都会想哭。今天抄着抄着忽然不想哭了。不是忘了,是那个蓝现在能放进心里了,不用拿出来晾着了。"
陈归尘看着那段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远志这味药啊,药性太冲,得用甘草水浸过才能用。不然劲太大,人的胃受不了。"人心里那些大块的、沉的东西,也得慢慢浸。
他回了一句:"明天继续抄。你抄完十遍归脾汤,我教你抄桂枝汤。桂枝汤的'桂'字起笔是横,收笔要沉。你把心放沉了,那个横就稳了。"
她回了一个"嗯"字。一个很小的字,但那个"嗯"的笔画在屏幕上看过去,跟往常不一样——它不是被匆忙敲出来的,而是被轻轻放上去的。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她停下来,站着看了会儿,然后敲了敲门。
敲门的声音很轻。但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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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崖山
周怀瑾在讲台上摔了一本教材。
那节课讲的是南宋灭亡。他在黑板上写了"崖山"两个字,粉笔尖在黑板上划过时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接着写,写完转过身来面对全班。教室里有四十几个学生,后排有几个人在低头刷手机,中间几排有人在做其他科的作业,前排有三两个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一种礼貌的疲倦。
他把教材搁在讲台上,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点。那一声"啪"让前排的几个学生抬了一下头,后排刷手机的人倒是没听见。
"崖山海战。"他说,"你们在课本上读到过。十万人殉国,陆秀夫背着幼帝跳海。南宋最后的朝廷,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不是那种专注的安静,是一种"等老师快点把这个讲完"的安静。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十万人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前排那个仰着脸的女生眨了一下眼,后排有个人翻了一页书。
"他们知道打不赢了。蒙古人已经围了海面,船比他们多,士气比他们高,所有能算的账算下来都是输。"周怀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跟什么人私下说话,"但他们还是跳了。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那些东西是什么?你们告诉我。"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举手,说:"民族气节?"
"还有呢?"
又安静了几秒。另一个女生说:"尊严?"
周怀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但还有一个更小的东西——"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旧物。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朝廷,是一件很小的、具体的、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攒下来的旧东西。可能是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可能是母亲留的一支银簪,可能是某年某个傍晚他们在海边看过的同一片云。"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哽了一下。哽得很短,半秒钟,被他用一声咳嗽盖了过去。但在前排那个仰着脸的女生耳朵里,那半秒的停顿没有被盖住。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老师,"她说,"您是不是快哭了?"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传来几声压低了的气音的笑。周怀瑾站在那里,手扶着讲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在那几秒里没有动,没有接话,就那么站着。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慢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把一口气提上来。
"是。"他说,"我快哭了。"
那两个字落下去之后,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后排刷手机的人停了一只手。翻作业的人把书合上了一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坐直了一点。
"我上这一课上了十五年。每一年讲到崖山我都会差点哭。你们觉得我矫情也好、老了也好、情绪不稳定也好——随便你们怎么想。但"他伸手拍了拍胸口,"这里头有一块东西,每次讲到那个'跳下去'的时候都会响一下。它告诉我,那一跳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他的眼眶是微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笑但比笑更深的东西。
"你们这一代人,觉得什么都可以被重新算、被推翻、被解构。民族气节这种词太大,你们不喜欢听。那你们可以换一个——你们可以叫它'根','记性','某天夜里你会忽然想起来的东西'。我告诉你们,有一天你们会遇到的。你们会遇到一件事让你觉得'没办法了',但是你还是不想放下手里的那件东西。那件东西是什么,你们现在不知道。但你们会知道的。到那天你们就懂了,那十万人跳的不是海,是守着。"
他讲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后排那个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前排仰着脸的女生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站起来稀稀拉拉地往外走。那个前排的女生走到讲台旁边停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讲台上。葡萄味的,用透明糖纸包着,糖纸在灯下闪了一下光。
"周老师,"她说,"我外婆也是海边长大的。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海是看不见底的,但跳下去的人不一定是想死。有些人是想往更深的地方看一看。您下次上课接着讲吧。"
她走了。周怀瑾站在讲台旁边,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没拆。他把它搁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捡起教材和讲义夹,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得不快不慢,眼镜片上有刚才讲课留下的一个指纹印,他没擦。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他看到一个人靠在墙边站着——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衬衫,手里握着一把还没撑开的黑伞。那人朝他点了点头。
"周老师。我是陈归尘。"
周怀瑾认出了他。几年前在一次校友会上见过一面,当时没多聊。他走过去,在陈归尘面前站定。
"你听了多久?"
"后十五分钟。"陈归尘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听到'守着'那两个字。"
周怀瑾没有说话。两个人在走廊拐角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是一棵银杏树,七月的叶子绿得发亮,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周老师,"陈归尘说,"我今天是来跟您说一件事。我的公司做教育科技。以前做的都是AI算法、题库系统、线上测评。最近我想换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给偏远地区的中小学送历史课。不要机器,要人。要像您这样在讲台上站了十五年、还会为崖山哽住的老师。"
周怀瑾推了一下眼镜,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像他的身体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开始慢慢吞咽一些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话。
"我这份工作,"周怀瑾说,"不知道能撑多久。上个月家长群里有人投诉我,说我上课'情绪化管理失当'。年级主任找我谈了一次,建议我以后讲这种内容时注意语气。"
"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改不了。讲了十五年,那块东西在那儿,改不了。"
陈归尘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别改。我来找您,是想请您去那些没人投诉的地方讲。台下是那些连课本都凑不齐的孩子——他们不会嫌您情绪管理失当。他们只会嫌您讲得太少。"
周怀瑾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那枚指纹被擦掉了,镜片重新变回透明的。他戴上眼镜,看着窗外那棵被风翻动的银杏树,看了好一会儿。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
陈归尘转身要走。周怀瑾在身后叫住了他:"陈归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
陈归尘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走廊尽头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条淡金色的轮廓线。
"从我从一口井里爬出来那天开始的。"他说。
他没再解释。走进那片光里,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阶一阶地响着,平稳的、匀速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在告诉另一个心跳:我在这儿,我还在走。
周怀瑾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葡萄味的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糖是甜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酸,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含着那颗糖,把讲义夹夹在腋下,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的号码。他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但那双在口袋里微微发颤的手,到了办公室门口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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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临摹 / 第十三章 · 崖山 终】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