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河
赵四两接到陈归尘电话的时候,正在炒今天的第一锅瓜子。
小火焙着,铁锅不沾油,葵花籽在锅底沙沙地翻滚,那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沙粒被风推着走。他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握着锅铲,手腕匀速地画着圈,籽仁在高温里渐渐从浅白变成淡黄再变成焦褐,香气一层一层地涨上来,从厨房漫到客厅再漫到楼道,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缓缓涨水。
"赵师傅,忙呢?"
"不忙不忙,正炒着呢。你说话。"
陈归尘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把事情简略地说了——偏远山区几所学校,缺教材,缺老师,最缺的是历史课。他打算组织一批人文书籍和录播课送进去,但物流是最大的问题,山路不好走,快递送不到村口。
"我自己有车,"赵四两把锅里的瓜子往旁边推了推,火调小了一格,"但就一辆网约车,拉不了多少。"
"不用一次拉完。分几次,按月送。您跑一趟我付一趟的费用。"
"费用甭提。"赵四两把铲子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你那四两仁我还没谢你呢。上周有个乘客吃了我的瓜子,说想起她姥姥炒的味道,下车时哭了。就因为一袋瓜子。你让那些孩子能上历史课——这比炒瓜子大。我出车,你给个地址就行。"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归尘说:"赵师傅,您那辆车后备箱能装多少?"
"后座放倒,装个百来斤的书没问题。"
"那够了。下周第一批,我带您走一趟。"
"行。"
电话挂了。赵四两重新拿起锅铲翻炒,他翻了几下忽然停了停,用锅铲把锅里的葵花籽拨了一小块出来摊在手心里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火候刚好,脆的,香得利落。他点了点头,把那锅瓜子盛出来晾凉,然后走进卧室翻出一条旧棉被叠好,放进了车后备箱——那是他以前跑长途时垫在货物底下防震用的,洗得干净,缝了补丁的棉布面手感妥帖。
装好被子他直起腰,看了看这辆开了十来万公里的二手车的后备箱,平平整整的空间等着被填满。他关上后备箱盖,拍了拍车尾,那声响在午后的空气里脆脆的,像一句答应了什么事之后就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的承诺。
---
出发那天是八月初,天热得早,六点多日光已经白晃晃地铺了满街。陈归尘开来一辆SUV,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书和几个泡沫箱装的录播设备。赵四两的车跟在他后面,两辆车沿着京藏高速往西北方向开。
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路变窄了,柏油路面时断时续,有一段干脆是碎石铺的。车辙沟很深,赵四两把车速压到二十迈,方向盘在手里细碎地调整着角度避让坑洼。他的两只手还是那样——拇指和食指之间形成一个稳定的夹角,像任何颠簸都撼不动那个夹角内部的平衡。
开到半途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杨树底下停了车,靠着树喝水吃干粮。赵四两从副驾座上摸出那袋刚炒好的瓜子递过去:"刚出锅的,还脆着呢。你尝尝这批火候。"
陈归尘抓了一把,磕了一颗,嘎嘣一声脆响之后壳裂两半,仁完整地滚进嘴里,烤得恰到好处的油脂香在齿间化开。他嚼着点了点头。
"赵师傅,"他说,"您以前跑冷链的时候,最远到过哪儿?"
"新疆。塔克拉玛干边上,有个县叫且末。送一批海鲜过去。"赵四两靠在树干上,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开了七天半。一路上除了戈壁就是戈壁,沙子被风吹到路面上,车开过去扬起一大片黄雾,啥也看不见。有一回我开着开着忽然看见路中间站着一只骆驼,它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我停了车,等它慢慢走过去,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那几分钟里我啥也没想,就那么看着它走。完了之后继续开。"
"那趟货挣了多少?"
"没挣。"赵四两笑了一下,"油费过路费算完还倒贴了两千。但那趟之后我知道了,有些路不是用来挣的。是让你走一遍之后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站起来:"走吧,还有四十多公里呢。太阳再晒一会儿路更烫,车胎容易软。"
他们重新上路。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几个弯,山坳之间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子——土墙青瓦的,有几间檐角塌了半截。村口有一棵老核桃树,枝叶铺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底下站着几个人,远远地看见车来了就招手。
车停了。陈归尘下车,那几个人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然后越过他,落在他身后赵四两那辆灰扑扑的车上。后备箱打开,书一摞一摞搬下来,录播设备被泡沫箱裹着严严实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前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去接那摞书,手指触到书封时顿了一下,像碰到什么贵重而易碎的东西。
"陈老师,"老人说,"孩子们昨天就问了,说今天有老师来给我们上课?"
陈归尘侧了一下身,指了指后面那辆车——赵四两正弯腰从后备箱里搬最后一个泡沫箱。他搬得很仔细,两只手托着箱底,脚步走得稳,像怀里抱着什么比玻璃还怕磕碰的东西。
"课在后面。"陈归尘说,"今天先搬书。下周有位周老师来,他讲历史。"
老人点了点头,抱着那摞书转身往学校方向走。陈归尘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四两站在车尾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早晨出发时穿的旧T恤已经湿了前胸后背一大片,但他蹲下来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妥帖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
傍晚返程。夕阳把山脊照成一道绵长的橙色弧线,像被谁用一笔勾出来的轮廓。赵四两跟在陈归尘的车后面开了一段,在某个岔路口两车并排停下来。陈归尘摇下车窗,赵四两也摇下来。
"赵师傅,回程我自己走了。您从这儿转出去能近个四十分钟。"
赵四两探出头看了看那条岔路,点了点头:"行。那下周还这时间?"
"下周三。周老师跟我一起去。"
"好嘞。"赵四两把车窗摇上去之前又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小袋密封的瓜子仁,从车窗缝里递出来,"拿着。给那帮孩子留的。我今天多炒了一锅。"
陈归尘接过来。密封袋还是烫的,透过塑料袋能感觉到葵花籽刚出锅残留的余温。他把那袋瓜子搁在副驾座上,跟哑叔的木头、老谢的白纸、祖父的药方铁盒放在一起。那个位置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副驾位",专门放那些他要带在路上、随时可以看见的东西。
两辆车在岔路口分开。一东一西,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来,各走各的路。陈归尘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四两的车拐上岔路,转向灯闪了三下灭了,然后那辆车慢慢变小、变暗,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山脊已经从橙色变成了深紫,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沉入蓝灰色。他忽然想起赵四两说"有些路不是用来挣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被他自己翻译成了另一句:有些路是拿来铺的。铺完了,后面的人才好走。
他开到服务区停了车,泡了碗方便面,坐在车头引擎盖上吃。面汤烫嘴,他吹了吹,吸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头顶的天空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剩一线橙红色的边沿,像一幅被收起来大半的字画只留了幅边角在外面。
他吃完面,把碗收好,坐回车里。副驾座上那袋瓜子还温着,他把手搭在袋子上,让那份温度贴着掌心,然后发动车子继续开。
夜路漫长,灯光所及之处是被照亮的柏油路面和路边的白线。他开得稳当,不急不徐,像一个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的人,也知道走不到也不要紧。
---
第十五章 · 花开
白秋雨抄完第九遍归脾汤的那个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开阔的平地上,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开着白花的树,密密麻麻的,像被谁把整片天空倒过来铺在了地上。她低头看自己,手上没有字帖,没有毛笔,没有毛边纸。手是空的,摊开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被阳光晒暖的温度。
她沿着那些树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树底下,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根露出地面,盘曲交错,像一张被固定了太久终于松开了的手掌。她在树根上坐下来,仰头看树冠,叶子密不透风,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手上,斑斑驳驳的。
她坐在那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她不认得,但她的身体认得——在她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后背有一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际的筋松了一下。她转过身去,没有人。但树根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白粥,冒着热气,粥面上浮着几粒红色的、不知道是枣还是枸杞的东西。
她端起那碗粥,温度刚好入口。她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微微的、尾韵带一丝药香。她喝完把碗放回树根上,碗底朝上翻过来,看见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她认得,是她抄了九遍归脾汤之后闭着眼都能写出来的那四个字——不是药方里的任何一味药,是那张方子末尾那句朱砂批注:"心不死则神不归。"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九个字她抄了九遍,每一遍都在用手追摹别人留下的笔画。但刚才喝粥的时候,她在碗底看见的那四个字是她的笔迹——跟祖父的楷书相似,但横画略短、收笔略圆,是她自己的手自然带出来的弧度。
她醒了。
天还没亮,宿舍的窗帘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她平躺着,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平稳而深长。她抬起右手伸到自己眼前看了看——指尖干净,没有笔迹残留,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像羽毛掠过指腹的触感,是写字时笔尖与纸面摩擦的那层细微的震颤。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摊开一张新的毛边纸。她没有急着抄方子,先用毛笔在纸的左上角写了三个字。她自己的字,竖着写的:"不谢了。"然后她翻到第十张纸,开始抄归脾汤的第十遍。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笔落下去之前她会先呼吸一次,吸的时候提笔,呼的时候落笔,笔尖触纸的同时她的气息也落到同一个位置。写到"远志"的时候她没有刻意去摹祖父的笔势,手腕自然地带出那个"走之底"的弧度——那个弧度比祖父的短了半毫米,但收得更圆润。
她写完了。整张纸铺在桌面上,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她看着那张纸,第一次觉得它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再是临摹的副本,而是在祖父那一脉笔迹的基础上,长出了只属于她的那一截枝丫。
她拿起手机拍了照,发给陈归尘。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第十遍。我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不是我在写它,是它在写我。写完了之后我跟它说了一声谢谢。"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搁在一旁,关了台灯重新躺下。窗外晨光从青灰渐渐变淡、变白,一颗麻雀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啄了啄自己胸口的羽毛。她听着那细微的啄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这一次她闭上眼,没有再做梦。
---
第二天下午,陈归尘在办公室收到了白秋雨发来的另一条消息:"陈叔叔,我今天去了我外婆的坟。把那十张纸烧给她了。"
他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八月北京的天高而远,蓝得近乎透明,几朵云薄薄地铺在天顶边缘,像被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染了一下又觉得太淡、再补了一笔。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行字:"你烧的时候起风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起了。但纸没飞。灰落下来的时候很直。她收到字了。"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跪在祖宅井沿上的那个下午,石板合上井口时那声响的余韵。他想起祖父药方上那句话,想起方大娘的饺子、哑叔的凿刀、老谢的火柴、赵四两的瓜子、周怀瑾的粉笔、白秋雨的毛边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把那些走散了的东西重新拢回来,拢成一碗粥、一副药、一页字、一段路。
他给白秋雨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拿出那幅祖父留下的井图。画上那口井还在,井边那个七岁的小男孩还趴在那儿。但他现在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孩子在看一口井,而是那口井在看着那个孩子——等了他很多年,等他长到能看懂井壁上那些字的时候。
他把画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项目方案书。标题页上他打了一行字:《旧物教育计划——让历史课回到泥土里》。
光标在标题下面闪烁了一下,他接着敲下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开。他敲了大约四十分钟,停下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一只橘猫。猫窜上了老榆树,孩子们在树下仰头看着等着它下来。橘猫坐在一根不算太粗的枝丫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像在说:我就在这儿,你们急什么。
陈归尘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一声。他回到桌前继续打字,手指落在键盘上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也更稳了。
---
【第十四章 · 河 / 第十五章 · 花开 终】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