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第一课
周怀瑾在那间教室里站了大约三分钟,没有开口。
他站在讲台后面,讲台是一张老旧的课桌拼的,桌面坑坑洼洼,几道裂纹从桌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张被揉皱后勉强抚平的地图。他面前坐着十一个孩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挤在前两排的条凳上。他们的目光清一色地落在他的脸上,不躲不闪,带着一种在城里教室里很少见到的专注——那种专注里没有疲倦、没有礼貌性的应付,是一种"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全都接着"的安静。
他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粉笔是昨天陈归尘带来的那批物资里的,白色,包装完好,不像他在城里用的那种一折就断的劣质粉笔。他捏着那截粉笔站了三分钟,粉笔在指腹间被他无意识地转动了几个来回,笔身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崖山。"
粉笔在粗糙的黑板面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那声音在这间几乎没有隔音效果的教室里传得很远,远到窗外那只歇在核桃树上的麻雀都侧了一下头。
"你们知道这个地方吗?"他转过身来问。
十一个孩子里有两个点了点头,其余的孩子摇头。那两个点头的大一些,大概十二三岁,坐在最后一排,身体微微前倾,像两颗刚被春风碰了一下的种子。
"不知道没关系。"周怀瑾把粉笔搁在讲台上,"那我说给你们听。"
他开始讲。语速比他在城里课堂上慢了一半,每一个字落下来之前他都会停顿一瞬,像在用自己的呼吸把那些字焐热了再递出去。他讲宋朝,讲临安,讲元军南下,讲那场发生在海上的最后的战役。他讲到陆秀夫背着七岁的幼帝站在船头,面对的是黑压压的敌舰和身后十万不愿投降的军民。
他讲到"跳下去"那三个字的时候,嗓子眼里那根弦又紧了。但这次他忍住了,他把那口气沉进肚子里,顿了顿,然后接着往下讲:"那十万人跳进海里之后,有的被浪卷走了,有的被箭射穿了。但还有一些——那些会水的人——他们在水里游。他们知道宋朝没了,但他们还活着,他们还要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前排的一个小男孩举了举手:"什么事?"
"把知道的东西传下去。"周怀瑾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四个字,"书犹可读。这四个人,是一个父亲在很困难的时候刻在墙上的。他当时的处境比你们能想象到的任何处境都难。但他还是刻了。因为他觉得,只要这四个字还在,就算当时什么都没了,以后也还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他讲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核桃树叶的缝隙,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槐花香。那只麻雀从枝头飞走了,留下那根枝丫轻轻地弹了两下。
后排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本子的封皮卷了角,纸张泛黄发脆。他走到讲台跟前把本子翻开,翻到某一页递上来。周怀瑾低头看,那页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海,海面上一艘船,船头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背影。海面下方画了很多条曲线,像波浪,也像无数只手朝同一个方向伸着。
"周老师,"那孩子说,"画得不好。但我听您讲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幅画。"
周怀瑾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那个孩子。"画得很好。"他说,"你留着。等你大了再翻出来看,你就知道自己小时候就懂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孩子把本子抱在怀里,重新坐回后排的条凳上。条凳"嘎吱"响了一声,像也在替他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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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周怀瑾走出教室,在核桃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浮灰被抹掉了。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他看见陈归尘靠在核桃树另一侧的树干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村委会打来的茶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茶水的热气在他脸前袅袅地升着。
"我听完了。"陈归尘说。
周怀瑾点了点头。他把粉笔灰从袖口上弹了弹,那层灰在午后的光里碎成极细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很快看不见了。
"我以前觉得,讲课是我在给孩子们东西。"周怀瑾说,"但刚才那三分钟我站上讲台没开口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的眼睛——不是空的,是满的,满了等我放东西进去。我第一次觉得,讲课是我在替他们打开一个抽屉,里头的东西本来就有的。我只是帮他们把那扇抽屉拉开。"
陈归尘喝了一口茶,茶是粗的,带一点涩。他把那口茶咽下去,说:"周老师,下个月还有一批书。到时候您再来讲一次,行吗?"
周怀瑾看着他,推了一下眼镜:"行。只要讲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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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怀瑾搭陈归尘的车回县城。山路在暮色里弯弯曲曲地向前铺展,车灯把前面一小段路面照亮了,路面两边的灌木丛里偶尔闪出一对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野猫还是野兔的眼睛。
车里安静了很久。快要开到县城的时候周怀瑾忽然开口:"陈归尘,你那口井里,看见什么了?"
陈归尘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他平视着前方的路面,说:"看见了我太爷爷、我爷、我爸。看见了我以前不认识的一些人。看见了一条蛇。"
"蛇后来呢?"
"走了。"
周怀瑾靠在副驾座上,把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也见过一条。在我爸的书房里,伏在《资治通鉴》那套书的顶上,黑乎乎的,像一条绳子忘了收。后来我把我爸那套书看完了,蛇就不见了。"
陈归尘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在沉默里开完了剩下的路。到了县城宾馆门口,周怀瑾下车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下回讲课,我想把《资治通鉴》那套书带过来。你要是不怕占地方。"
"后备箱还有空。装得下。"
周怀瑾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进了宾馆大堂。陈归尘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然后他把车熄了火,靠了一会儿。车窗外的路灯把光铺在引擎盖上,一片温吞吞的橙黄色。
他想起周怀瑾那句"我把书看完了,蛇就不见了"。他也想起林晚照说那条蛇挂在她外婆家的房梁上,后来不来了。他还想起自己——那条蛇在他胸口盘了半辈子,直到他把自己抄进了那口井里,才终于跟它说上了话。
有些人要用一辈子把书看完,蛇才走。有些人要喝一碗粥。有些人要烧一截香。但蛇走不走,好像不取决于时间长短,取决于你什么时候愿意坐下来,跟它面对面。
他启动车子,往自己住的招待所方向开过去。车轮碾过路面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那片叶子翻了个身,贴在了路沿上,安安静静的,像听完了今天的课,正在自己慢慢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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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归来
方大娘那天的饺子卖得比往常早。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锅饺子出锅,剩下七八个没卖完的,她装进一只搪瓷碗里盖了盖子放在灶台边上。然后她开始收拾案板、清洗擀面杖、把剩下的馅料码进小盆子盖上保鲜膜搁进冰箱。她做这些事的节奏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松弛。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把擀面杖放回架子上时,那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枣木擀面杖在架子上多转了小半圈——她放下去的那一下,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给一个还在路上的人留门。
陈归尘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张塑料台布铺平整。听见门响她抬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门外胡同里的光斜斜地切进来一条,光线里浮着细尘。在那条光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瘦得厉害,颧骨从脸皮底下支棱出来,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深蓝色夹克,夹克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的领口处有一道从锁骨延伸到喉结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截。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眼眶底下有一圈很深很深的青黑,像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出了一道印子。
他就站在门口的光里,没进来。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又放下了。
方大娘站在那里。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溅着油点子,案板上剩了最后一小团揉好的面——那是她每天包完饺子之后特意留下来的,用湿布盖着,第二天早晨再捏。
她看了他一会儿。那段时间在饺子馆里好像被拉得很长,长到窗外的云都挪了一寸。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得不像话,像在问"今天晚上想吃韭菜的还是白菜的"那样平常:
"吃了没有?"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方大娘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搪瓷碗的盖子。碗里的饺子还有一点余温,边角微微塌了,但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她把碗端到靠墙那张桌子上,搁下一双筷子。
"吃吧。白菜馅的。"
那个男人走进来。他的步幅不大,每一步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后跟再落下去,像在走一段需要时刻留意的路面。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楚下颌开合的次数。嚼完一个,停了停,又夹了第二个。他的吃相里没有什么急切,只有一种很久没有吃到热食的人那种小心翼翼的、舍不得太快吃完的郑重。
方大娘回到案板后面,继续揉那团面。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响重新响起来,笃、笃、笃,节奏跟往常一样匀整。她没有看那个男人,也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音信全无、那道疤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揉着面,偶尔往那碗饺子的方向扫一眼,见碗里的饺子少了就转回去继续揉。
陈归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幅画面——一个母亲在案板后面揉面,一个儿子在桌前吃饺子,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十步,中间是一段二十年没有说话的路。那路很长,但此刻被一碗饺子的热气蒸得软了一些,塌下去了几寸。
那男人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了筷子。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很轻的,隔了衣服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归尘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一根筋绷了起来,又松下去,又绷起来。
方大娘放下擀面杖,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那双手上有面粉、有老茧、有被擀面杖磨了二十年的光滑的掌纹。
"回来就好。"她说。
那男人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进两只手里,发出一种闷着的、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声音。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被手掌捂住了大半。方大娘伸手把桌上那碟醋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收回手,重新放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陈归尘看了一会儿,退了两步,轻轻把饺子馆的门带上了。关门的时候他只留了一条窄缝,窄到里面的声音透不出来,但足够让灯光从缝里漏出去,在胡同的青石板上铺成一细条暖黄色的光带。
他站在胡同里,背靠着墙。八月的晚风裹着槐花的尾香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地贴在他脸上。他抬头看天,胡同上方那一线天空里浮着几颗早出的星星,淡白淡白的,像没来得及收走的露水。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照发了一条消息:"方大娘的儿子回来了。刚才在吃饺子。"
她回得很快:"那大娘今天肯定包了比平时多的馅。"
"嗯。她正在揉明天的面。"
他站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渐渐平稳了,只剩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响和偶尔碗筷碰触的轻响。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重复了二十年的老曲子,今天终于多了一个人坐在听众席上。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四两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听了,赵四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开车时特有的那种松弛的尾音:"陈归尘,我今天又送了一批货到你那个学校。后备箱里还剩一袋瓜子,我给放门卫室了,你下回去取。对了,那帮小孩有个人画了一幅画,说送给一个姓赵的司机。我挂车上了。还挺好看。"
他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橘黄色的灯光从饺子馆的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铺成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尽头没有人在走,但灯亮着。
他转回身,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身后那家小小的饺子馆还亮着灯,案板上的面团还在被揉着,明天早晨还会有新的饺子下锅,凉了的热,热了又凉。但今天那碗给儿子留了二十年的饺子,终于被吃完了。
空碗搁在桌上,碗底朝上翻着,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晕开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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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 第一课 / 第十七章 · 归来 终】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