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回响
新年过后,陈归尘收到了一摞信。
准确地说,是陆续收到了,从腊月底到正月十五之间,每隔两三天寄来一封。信封大小不一,有些是牛皮纸的,有些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页自己叠的,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寄件地址散落在各个省份——甘肃、陕西、云南、贵州、四川。最后一封来自青海,信封的边角磨破了,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补过一道。
他拆开第一封的时候以为是广告或误投。抽出里面的纸页才看见上面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体端正而青涩,像正在学写字的少年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笔画。那封信的开头写的是:"陈老师您好,我是甘肃省陇西县张家村的一名初二学生。我听说您在收集井壁上、石碑上、墙上的老字。我们村口有一块碑,上面刻着一些字,村里老人说是光绪年间一个过路的举人写的。我只认出了'风雨'两个字,其他的笔画太浅了看不太清。我把碑上能看清的几行描了一张纸寄给您。不知道算不算您收集的那种东西。"
信纸背面附了一张描摹纸,用铅笔浅浅地拓过,墨色淡但轮廓清晰——上面是一行诗残句,上半截被磨蚀得只剩笔画根部,下半截尚可辨识:"……路行至半,人归去迟。风雨故人来不……"最后那个字缺了半边,只能看见一个偏旁。
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把描摹纸摊平放在书桌上。第二封随即拆开,是一个云南的中年妇女写的,信纸是旧日历背面,字迹有些潦草但笔力很足。"陈老师你好,我在网上看到你那个项目。我们寨子后山有一面石壁,上面刻着好些符号,不是汉字,老人说是更早的少数民族的记法。有一行我能读的,是用汉字刻在旁边当注的——上面写'此处向南三里,有茶树七株,同治年间栽'。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字,但石壁上的符号我拍了照片,如果您看得懂的话告诉我。"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里都夹着一样东西。有的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拍的是祠堂门楣上被铲掉一半的匾额残字;有的是一小片从断碑上拓下来的纸片,上面写着"光绪"两个字的下半部分;有的是一段手抄的歌词,写在老式信笺上,末尾注着"摘自村中老戏台后台墙壁"。
陈归尘拆到第六封的时候停下来,把那些信在书桌上排成一排。信纸们新旧不一、大小不一、来自不同的地方、写着不同的内容,但每一封里都装着同一样东西——一个看见字、觉得那些字不该被丢掉的人。那些人之前并不认识他,他们只是看见了,想了想,然后决定把这些看见的东西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寄到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信的地方去。
他给每一封都回了信。回信的内容不长,主要是确认收到、感谢对方、问清楚具体位置和是否需要进一步的拓印工具。寄信之前他在每封信末尾加了同一句话:"您寄来的字我收到了。它们现在在一张桌子上,跟其他字待在一起。以后它们可能会出现在一本书里。到那时候,您寄来的那一个字就会被很多人看见了。"
正月十五那天,他收到了来自青海的那封信。信封确实破了边角,被胶带仔细地补过,封口处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底下压着署名:"马有禄,青海省化隆县巴燕镇"。信的正文只有寥寥几行,用的是钢笔,字迹硬而利落,像写字的人习惯在风大的地方写信,每一笔都按得格外用力:
"陈老师。我今年六十七了。十年前我在修自家院墙的时候挖出了一块砖,砖上刻着一行字。我看不太懂,但留着了。最近村里年轻人说您在收这个东西,我就托他帮我写了地址寄给您。砖上写的字我抄在背面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留着吧。"
陈归尘把信翻过来。信的背面用铅笔抄着一行字,字体工整而简朴,像一个人在灯下坐着,一笔一笔地认真描下来的。那一行字是:"天冷了添件衣,路远了记得歇。旁人问你从哪里来——就说从一口井边来。"
他看了很久。铅笔的字迹在纸面上微微凹陷,像写下来之后又被指尖反复摸过,笔画边缘有一点模糊的晕染感。他把那张信纸搁在桌上,跟其他七封信并排。那八封信来自八个不同的地方,写着八个不同的字,但最后那句话像一句在所有的信纸之间来回游走的回答,轻轻地落在了每一张纸的背面。
他拿起手机,给白秋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收到一封从青海来的信。寄信的人说,旁人问你从哪里来,就说从一口井边来。秋雨,如果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你怎么说?"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她的声音在电流里清澈而平稳:"我从我爸的笔记本里来。他从一本诗里来。诗从字里来。字从心里来。心里那口井是姓陈的您帮我找到的。"
他听完语音,没有回。把手机放在那排信纸旁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正月初雪刚落过不久,小区里几个孩子在楼下放鞭炮,噼噼啪啪的零星声响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一粒一粒的种子被弹到了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但能听见它们落地的声音。
他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回到桌前坐下。那八封信安安静静地摊在面前,每一张纸上的字迹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急,有的缓,有的认真得像在写作业,有的潦草得像只来得及把想说的话抢在忘记之前写下来。但它们都到了。从各个方向、隔着千里的路,最后落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青海那封信的封口处那块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底下压着"马有禄"三个字。那个叫马有禄的人在青海的某个院子里挖出了一块砖,砖上刻着一行字,他留了十年,十年后他把那行字抄下来寄给了千里之外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忽然想到,那块砖上的字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被另一个人刻上去的。那个人也许是砖窑里的窑工,也许是想在离开之前说点什么。那句话穿过了一个人的手、一块砖、一个院墙、十年、一张信纸、一条邮路,最后到了他桌上。
那句话说了什么呢。天冷了添件衣。路远了记得歇。旁人问你从哪里来,就说从一口井边来。
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水杯放下,打开电脑,在"钥匙集"文件夹下新建了一个文件,命名:"马有禄·砖字"。然后在正文里敲下了那一行字,末尾加了一行小注:"砖出土时已断裂,留存这段话者为化隆县巴燕镇马有禄。砖出土地不详,推测为晚清民窑。"
他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窗外又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声音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像那一小片新年正在慢慢地、一截一截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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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 消息
周怀瑾在二月初给陈归尘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面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两行字。上边那一行是"崖山之后无中国",下边那一行是"崖山之后有崖山"。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连线,连线的弧度轻轻弯着,像一个人站在两个句子之间,用手把它们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黑板的右下角有粉笔灰被擦过的痕迹,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字:"周老师下次来的时候,我们想问问他——崖山之后那些跳下去的人,他们的孩子去了哪里?"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文字:"陈归尘,这是上次那帮孩子留在黑板上的。他们自己写的。我看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那个问问题的人,是那个画海的小孩。他后来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已经开始把村里老人讲的话记下来了。他说他怕那些话没人记的话,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陈归尘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得不算好看,有些笔画被擦花了又重描了一次,透着一股不太熟练但很执着的认真劲。尤其是"崖山之后有崖山"这一行——那个"有"字被写得比其他字都大了一圈,像写字的人觉得这个字最重要,要把它写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给周怀瑾回了一条:"那个孩子的信,能给我看看吗?"
过了几天他收到了周怀瑾转发来的一封邮件。邮件正文是周怀瑾打的简要说明:"他自己用手机拍了照发给我的,字有点乱,我整理成了文本,附在下面。"附件的文本不长,大约七八百字,标题写着《山里听来的话》:
"周老师,您走了之后我开始拿一个本子记村里老人讲的话。我爷说他不识字,但他记得很多话。那些话他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他爷跟他讲的。他爷又是从他爷的爷讲的。我爷说村里原来有块碑,碑上刻着好多名字,后来碑被砸了,但名字他还能背出来十来个。他背给我听的时候像在背一首歌,每背一个名字就要停一下,好像那个人站在那儿等着他叫。"
"我记了一页多。我爷见我拿本子记,就问我记这些干啥。我说以后可能有外面的人来收这些话。他说那好,那你多记点。他又背了六个名字。有一个名字叫赵满囤,他说这个人原来是打井的,村里好几口井都是他挖的。有一年大旱,他连续挖了七天七夜,挖出了水,他自己倒在井边上睡着了。第二天他醒来说梦见了井底有一条黑蛇,黑蛇说这口水够全村喝一个冬天。"
"周老师,您下次来的时候我把本子给您看。我问了您上次说的那个问题——崖山之后跳下去的人,他们的孩子去了哪里?您还没回答我。但我想了想,那些孩子可能后来去了很多地方,有的打井,有的种树,有的刻字,有的跟自己的爷坐在门槛上背名字。我就是其中一个。"
陈归尘把那段文本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黑蛇"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个词上多留了几秒。他想起祖宅井底的水面、林晚照画在宣纸上的墨线、方远的矿下石缝里那棵草——它们都是同一条河在不同地段的不同弯度。那河在地下流着,有时露出来一下,让一个人看见了,然后它又沉下去了。但沉下去之后它还在流。
他给周怀瑾回了四个字:"下次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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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下旬,他和周怀瑾又去了那所学校一趟。天还冷着,路面的雪化了大半但没全化,车过处溅起一些混着泥水的雪沫。到学校的时候那个画海的孩子站在门口等着,怀里抱着一本本子——封皮是作业本的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但用透明胶带把卷角仔细地贴平了。
他看见周怀瑾就小跑过来,把本子递上去。周怀瑾接了没有立刻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等着,我带的这位陈老师也有一肚子话要问你。"
那孩子仰头看着陈归尘,眼睛在冬日薄光里亮亮的,像一面刚被擦干净的小镜子。"陈老师,您是那个收字的人吗?"
陈归尘蹲下来,跟他平视着。"是。你本子上记的那些话,能给我看看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陈归尘接过本子翻开来,第一页上用圆珠笔写着"赵满囤"三个字,旁边画了一口极简的井——四条线围成一个方框,中间画了几道代表水的波纹。再往下翻,每一页都记着一个人名和一两句跟那个人有关的话。字迹稚嫩但认真,每一笔都好好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他翻到末页。末页上没有记人话,写的是他自己的一段话:"我爷说记这些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说等记话的人都走了,话就跟着走了。我不想让话走。我想让话留下来。"
陈归尘合上本子,还给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睛:"话不会走的。你记下来了,它们就在这了。"
那孩子把本子抱回怀里,想了想,又说:"那您的书里,能把赵满囤写进去吗?"
"能。赵满囤挖的那口井,我写到书里去。"
那孩子咧开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豁口的地方被冬天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陈归尘看着那个豁口的笑,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往一个该去的地方移动——从一个人的嘴里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从一块碑的残片到一本本子的纸页,从一个孩子的笔记到一本即将成型的书。
那天他们离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山脊上的残雪被落日映成一层浅浅的粉橙色,像一张被揉过的宣纸上洇开的淡赭。陈归尘开车,周怀瑾坐在副驾上,手里翻着那孩子本子的复印件——那孩子在他临走前又追上来,把本子塞给他,说"周老师您拿回去看,看完了还我"。周怀瑾推了推眼镜,低头翻着那些纸页,翻到赵满囤那一页停了很久。
"陈归尘,"他开口,"你那个项目,第一本书的目录有想法了吗?"
"有。封面用'谷雨'那块石板的拓片,扉页用我祖父药方里的那句话。第一章写井。第二章写碑。第三章写墙。后面跟着人名——那些留下过话的人的名字。"
周怀瑾合上本子,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半截路面。"那赵满囤,写在第三章?"
"写在一章开头。"
两辆车又开了一段山路,沉默在车厢里铺得很匀。陈归尘扶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偶尔在弯道前减速打一圈方向,动作不急不缓。他在过一个急弯的时候忽然说:"周老师,您说崖山之后那些跳下去的人,他们的孩子去了哪里?"
周怀瑾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车转过那道弯之后路面变得直而平,前方远处村庄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了。"他们去了四处。后来住在四方,把名字写成碑,把碑推倒了又刻进墙里,墙倒了又写进本子里,本子烧了又记在心里。心不死,那些名字就还在走。"
陈归尘没有接话。他开着车,让那几句话在车厢里悬着,像冬天傍晚的炊烟那样在空气中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爬行了一段距离,然后散进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到了岔路口两辆车分开的时候,周怀瑾下了车,隔着车窗朝他点了点头:"下次带拓纸来。赵满囤那口井还在,我去找找看。"
陈归尘点了点头:"我多带几卷。"
两辆车尾灯在岔路口闪了闪,各走各的路。陈归尘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怀瑾的车拐进另一条路,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远变小。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的山路。
路两边残雪未消,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根被雪压弯的干枯蒿草从雪层里探出尖来,在车灯的光里一晃而过。他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草尖,想起那个画海的孩子在笔记本末页写的那句话——"我不想让话走。我想让话留下来。"
他想,话不会走的。话会找到愿意留下它的人。赵满囤的那句话从一口井边出发,穿过一百多年的风霜雨雪,最后落进一个孩子的圆珠笔里,再过一段日子,它会被写进一本书里。印在纸上之后,它就不会再走了。
他开过最后一道山梁,村庄的灯火在他前方渐渐铺展开来。那些光温暖而零散,像有人把一小把碎玉米撒在了山坳里,每一粒都闪着微弱但确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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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回响 / 第二十九章 · 消息 终】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