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还途
陈归尘开始归还那些东西是在四月底。
他先给马有禄寄了一封信。信里附了一张"谷雨"拓片的复印件和一本空白的毛边纸本子。他在信中写道:"马师傅,您寄来的砖字我收好了。那块砖上刻的'天冷了添件衣,路远了记得歇'会印在书的某一页里。给您寄一本新本子,如果您以后在别处又挖出带字的物件,可以把它描在上面。本子用完了跟我说,我再寄。"
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投进小区门口的邮筒里。邮筒是绿色的,漆面被晒得有些褪色,投信口边沿磨得发亮。他把信封塞进去的时候听到那封信用了很短的时间落进筒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一颗干透的谷粒落进铁皮粮仓的声音。
接下来他去了哑叔的工具棚。哑叔正在凿一块新的木料,还是那种摊开的手掌,但比之前的尺寸更小一些,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手。陈归尘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那块刻着"空着手来空着手走"的旧木手掌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料堆上。
"哑叔,这块手我要印到书里去了。印之前我把原物还给您。它在您这儿比在我那儿合适。"
哑叔看了看那块木头,没有接。他放下凿刀,拿起那块木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凿刀的刀背在木手掌的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在跟它说话。他把木手掌搁回木料堆上,指了指陈归尘,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做了个"留着"的手势。
陈归尘看懂了。哑叔的意思是:东西在你那儿待着,它就在你那了。不用还。
陈归尘把那块木手掌收回来,没有放回包里,握在手里掂了掂。木头被他的掌心焐了一小会儿之后微微温了。他说:"那这本书印好了,我给您送一本来。"
哑叔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凿刀。凿声又响起来,笃、笃、笃,像在给刚才那段对话收了一个稳稳当当的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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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他去了方大娘的饺子馆。那天是傍晚,饺子馆里坐了三桌客人,方远在灶台前下饺子,方大娘在案板后面擀皮。陈归尘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着,等方大娘手里的活告了一段落才开口。
"大娘,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问。"方大娘把擀面杖搁下,在手围裙上擦了擦。
"那本《黑色生命力》印出来之后,我想把您和方远的事写进去。写您等了二十年那只碗,写那碗饺子最后被人吃了。您愿不愿意?"
方大娘没有直接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方远。方远正在捞饺子,漏勺在沸水里轻轻搅着,蒸腾的白气把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朦胧。她没有叫方远,只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回来对陈归尘说:"写吧。不过写完了先让我看一眼。"
"那是一定。"
他走的时候方大娘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新煮的荸荠出来,还像去年那样削了皮的,白白净净地挤在碗底。"带回去给晚照吃。她上回说喜欢。"他接过来,碗底温温的,荸荠的甜气透过碗壁传到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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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他去了老谢的门卫室。老谢那把藤椅还在原位,但桌上那些火柴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玻璃相框,里面夹着那张他拼了三十六年的阵型的照片——白纸上的火柴梗在照片里被保存下来,每一根的位置都清清楚楚的。
陈归尘把那卷白纸——老谢给他的那张——从包里拿出来,展开来放在桌上。那张纸还是空白的,折痕在特定角度下还反射着银白的细线。
"老谢,这张纸我留了很久。现在我把它还给您。您那张阵图已经刻在您脑子里了,这张纸您留着,以后想画什么新图,可以在上面画。"
老谢把那张白纸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纸铺在桌面上,用自己的手掌压着纸面的边角,让那张纸跟桌面完全贴合。他压得很轻,像是在让一张走了很远的路的纸在桌子上歇一歇。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铅笔——木杆的,削好的,笔尖露出均匀的一截石墨。他用那支铅笔在白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小圈,圈里画了一个点。然后他把铅笔搁在纸旁边,把那张纸转了半圈,朝着陈归尘的方向推过来。
陈归尘低头看那个小圈和点。圈不大,比一枚硬币小一些,点落在圈的正中心。他想了片刻,问:"这是井?"
老谢点了点头。他又指了指那个圈里的点,然后指了指陈归尘,再伸出一根手指竖着,在桌面上方缓缓升高——意思是:你从那口井里出来了,那口井就变成一张图了。以后别人想找井,看这张图就能找到。
陈归尘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重新卷起来,放回包里。老谢把那支新铅笔推过来,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上铅笔旁边的位置。陈归尘把铅笔也收了进去。
他走出门卫室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传来木尺划过桌面的声响,但这次不是火柴被摆弄的声音,是铅笔尖落在白纸上的沙沙声。老谢开始画新图了。他不知道那张新图会画成什么样,但他知道那张纸终于开始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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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他给赵四两寄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那口光绪二十三年的井的井口特写,青石井沿上的苔藓被清理干净之后露出的石面透着沉稳的青灰色,井沿边缘那道长长的裂纹从东到西贯穿,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赵师傅,你的四两仁也在这本书里。"
赵四两收到照片之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炒锅翻动葵花籽的沙沙背景音。"陈归尘,那本书印好了你拿一本给我。我搁在副驾座上,有人坐我车就翻两页。"
"好。"
电话那头赵四两停顿了一下,锅铲翻动的声音停了片刻,像他把火关小了再说话:"对了,我儿子说他想帮你画插图。他最近在学水墨,画了几棵树和几座山,给你看看能不能用。"语音结束之后他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幅儿童水墨画,画的是两座山的间隙里有一棵老树,树底下坐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人影。画的右上角用铅笔写着"赵四两的儿子画"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画里的山势看得出是有观察过的,山的轮廓线不平均,有的陡一些有的缓一些,像被画的人记住了某一段真实的坡度。
陈归尘给赵四两回了一句:"图收了。等我印出来,把这一页的插图放你儿子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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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他把那几件"旧物"逐一收进了书桌抽屉的收纳盒里。铁盒子、木手掌、白纸、瓜子袋、炭化木、粉笔、碎瓷片、墨绿色笔记本、黑色笔记——它们全部归位之后在收纳盒里排成了两排,彼此挨着但各占各的位置,像一列在站台上等车的旅客。唯一的空位是给那幅匿名画留的,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那幅画放进收纳盒还是留在桌上。
他把收纳盒推回书桌底层的隔板上,关上柜门。柜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钝而轻的"咔"——像一口井的石板被重新盖上的声响,但比那种声响要轻一些、温一些。石板盖上之后井还在。井水还在底下蓄着。蓄着等下一次有人路过的时候打开来看一眼。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墙前,看着林晚照画的那幅墨蛇。蛇的线条在春夏交替的光线里显得比冬天时柔软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纸面上的墨在经历了一个季节之后慢慢渗透进了纤维的更深处,跟纸长在了一起。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最后一章书稿的末尾加了一段话。他打完之后读了又读,删了几个字又加回几个字,最后把那段话固定在文稿的结尾处:
"这本书里收的字来自很多地方。井壁上、石碑上、院墙上、笔记本里、砖缝里、瓦片底下。它们起初都是一个人对自己说的话,后来被另一个看见了,就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话。现在它们被印在纸上,可能会被更多人看见。如果有人在某一天翻开这一页,看见其中某一个字的时候觉得心里动了一下——那那个字就又多走了一截路。"
他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窗外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白亮亮的光带,正好落在书桌那排旧物曾经摆放过的位置上,把那片空桌面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看着那片被光照亮的空桌面,像一个地方被腾空了之后等着新东西被放上去。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林晚照正在沙发上看一本园艺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他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站着。楼下的老榆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的一团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叶面翻动时露出浅色的背面,像一片正在慢慢呼吸的、安静的肺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水杯的那只手——手指是稳的,关节微曲的弧度自然放松。那只手在一个地方停了很多年,抖了很久,现在不抖了。它不动声色地握着水杯,不动声色地接受着从杯壁传过来的温热,不动声色地站立在这个六月的午后,像一粒磨了很久的墨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融进一碗清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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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 纸成
那本书是在九月印出来的。
比预计晚了一整个夏天,中间改了两遍排版、换了一回封面纸的颜色、等了三个星期的印刷排期。杨编辑在邮件里说"封面纸换成了哑光面的,手感好一些,不容易留指纹",配了一张样书的照片。照片里那本书被翻开放在一张深色的桌面上,内页的排版疏朗,页边距留得宽,字与字之间隔着从容的呼吸。
陈归尘收到第一批样书的那天是个周五下午。快递箱不大,但挺沉,他抱回办公室拆开的时候透明的密封包装里露出白底黑字的封面。封面上只有四个字,印在正中央偏上的位置——《黑色生命力》,字体用了一种接近拓片墨迹的仿宋,笔画边缘微微有一些不规则的毛边,像从石头上拓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净。
他打开第一本。扉页上是那块"谷雨"石板的拓片——"谷雨"两个字在纸面上沉稳地铺开,笔画厚实方正,在哑光的纸面上泛着柔和的墨色。翻过扉页是前言,那段关于"字来自地面以下"的文字被他改过两遍之后最终定了型,排在扉页之后的第一面,跟正文之间隔着一页留白。
他把整本书翻了一遍。从"上卷·井"翻到"中卷·碑"再翻到"下卷·墙",每一章的开头都配了一小幅图片——光绪二十三年的井口、谷雨青石板、老戏台后台墙壁的手抄歌词、赵满囤名字旁边画的那口简笔画井、赵四两儿子画的那幅两山之间的树。图片不大,每章一张,像在文字之间搁了几块可以歇脚的石板。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了一下。最后一页上只有一段话,排在页面偏下的位置,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字体用的是楷体,像手写体被印刷之后留下的那种微微收敛的温润感。那段话是:
"这本书里的字,每一笔都有人曾经站着写过。写的时候天可能冷也可能暖,可能刮风也可能下雪。但他们都站住了。他们站住的时候,地上留下的那个脚印就是这些字。后来你翻开这一页的时候,你的脚印跟那个脚印叠上了。你站过的地方,就又多了一口井。"
他没有立刻合上书,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窗格间移过来一寸,落在书页的边角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他合上书,把样书放在办公桌上靠着笔筒立着,封面朝外。白底黑字在下午的办公室里安静地立着,像一块被搬进了室内的、打磨光滑了的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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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天傍晚给所有参与过这本书的人寄了样书。寄给哑叔的用牛皮纸包着,面上写着"哑叔收";寄给方大娘和方远的包了两本,因为方大娘说要留一本给方远;寄给老谢的用快递箱装了,因为那里面除了书之外还有一盒新火柴,是他在门口的杂货铺顺手买的;寄给赵四两的带到车上,因为他打算自己送过去,当面给他;寄给白秋雨的用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书还夹了一片他从老家院子里摘的薄荷叶,压干了的,夹在扉页里当书签用;寄给周怀瑾的托人带到了学校,跟着一本备用的拓纸和一卷新毛边纸;寄给马有禄的用了挂号信,因为那地方邮路偏,普通邮件容易丢;寄给那所山区学校的寄了一箱,让刘利民分给孩子们看。
最后一本他留给了自己。那天晚上他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拆封,就那么搁着。临睡前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本书的封面,白底上的四个字在床头灯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林晚照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到那本书就拿起来翻了翻。她翻到墨蛇那一章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章的配图是她画的那幅蛇,印刷出来的墨色比原画略深一些,线条的衔接处被印刷的网点轻微地柔化了,但那条蛇的呼吸感还在。她翻了很久才合上书放回床头柜上,说:"它印出来之后,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陈归尘说:"印出来的东西都是大家的。谁看了就是谁的。"
她关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线,落在床头柜上那本书的封面边缘,把那四个字的一角照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已经含了睡意:"归尘,你的井。你的字。你的书。你从井里爬出来之后,把井口修成了书页的形状。以后谁想看了,只要翻开就行。"
他嗯了一声。在逐渐漫上来的睡意里,他感觉自己像一粒磨了很久的墨被清水化开之后,在纸面上缓缓地、均匀地铺开来。那层墨迹薄薄的,不浓,不重,但它覆在纸上的那片面积,正好让纸从原初的空白变成了一张可以被人读的、有字在的页面。
他闭上了眼。窗外的秋虫声穿过九月的夜气,细细密密的,像无数细小的笔尖在同时划着同一张沙纸。那些声音合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层均匀的底噪,把整个夜晚铺满了。他在那层铺满的声响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到了书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那片空白的、等着被翻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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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 还途 / 第三十三章 · 纸成 终】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