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 读者
书出版后的第三周,陈归尘收到了一封手写信,寄自浙江丽水。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纸,字迹中等大小,笔画规整,像是在灯下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写着的时候没有刻意求快。
"陈老师您好。我是在杭州一家小书店里看到《黑色生命力》的。那天下雨,我在书店躲雨,随手翻开这本书。翻到赵满囤挖井梦见黑蛇的那一页,我在书店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我父亲就是挖井的。他年轻时在甘肃的工程队干了十几年,打过二十几口井。他后来不挖井了,但讲起那些井的时候,每一口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口井在哪个村子旁边,挖了多深,出的水是甜的还是涩的。他说有一回挖到七丈多的时候,井下渗出的水是温的。他从来没解释过为什么那水是温的,但我听完您书里赵满囤的故事,忽然觉得那口温水的井里,也许也住着一条看不见的黑蛇。"
"我把那本书买回来了。看完那晚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他现在还在不在记那些井。他说记的。他每年回甘肃一次,把那些他打过井的村子走一遍。有的井还在用,有的干了,有的被填了。但他都记得位置。我把您书里那段关于'每口井都是一页纸'的话念给他听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帮我写下来吧。我记井,你记我。'"
"陈老师,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到哪里,项目组的地址是我从书封内侧的版权页上找到的。如果您收到这封信,能不能告诉我——那些被填掉的井,它们的字算不算还在?"
陈归尘把那封信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九月的天高而阔,云被风推着往南走,一层叠一层地铺开,像一条正在缓慢翻页的河。
他回到桌前,把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写了一封回信。
"那些被填掉的井,字还在。字不在井壁上了,在记得那些井的人的脑子里。你父亲的脑子里装着二十几口井,那些井就还在。你替他写下来之后,它们就变成了纸上的井。纸上的井不会干,不会被填。它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下一个躲雨的人翻开。"
他回完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之前他又想了一会儿,在信末加了一句话:"你父亲每年回甘肃走的那些路,也是一卷没印出来的书。你可以替他接着走。"
---
第二封信来自湖南湘西。寄信人是个中学老师,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面旧木墙的局部,木板的纹理被年月磨得模糊,中间有一行用刻刀刻出来的字,笔画粗而深,像刻字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几个字钉进木头里。那几个字是:"田大有,生于己未年,卒于丁卯年。在此住过二十三年。此屋其手建。"
信里写道:"陈老师,这行字是我今年修老屋的时候发现的。木板被虫蛀了一部分,拆下来之后翻了个面才看见这行字。田大有是我太爷爷的兄弟,我查了族谱,确有此人。他建了这间屋,住了二十三年,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把名字留在了木板的反面,大概是想着以后拆房子的人会看见。我们本来要把那块旧木板当柴烧了,看见这行字之后没舍得。现在把它洗干净了搁在堂屋的墙角,当一块纪念牌。我想,这大概就是您书里说的'人走了字还在'。"
陈归尘看着照片里那几行被刻刀凿出来的字,手指无意识地跟着笔画的走向在桌面上临着描了一道。"田大有"三个字的笔画特别深,尤其是"大"字的那一撇,末端的刻痕明显比前面粗,像刻字的人刻到这里的时候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笔上。
他回信写道:"这块木板你留着。田大有建这间屋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一百多年后会有人把他的名字从木板背面翻出来。你翻出来了,他就又多住了一百年。"
---
第三封信的寄信地址栏只写了"广西",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撕裂时留下的毛边。信的内容很短,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写信的人怕自己一停下就忘了要说的话:
"陈老师,我爷爷是文盲,不识字。但他会背很多东西,背的都是他爷爷教他的。我看了您的书之后回去问我爷爷,问他背过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关于井的。他想了很久,背了一段给我——'井有口,口有舌,舌下有水,水底有月。月不照人,人自照月。'他说这是他的爷爷编的,编出来是为了记住井不能填、填了月亮没地方待。我把它写下来了。发给您看看算不算。"
陈归尘把那四句话抄在笔记本上。每抄一句他停一下,像在替那些字找一个安稳的落点。"井有口,口有舌,舌下有水,水底有月。月不照人,人自照月。"——这四句从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嘴里传下来,穿过几代人的喉咙,最后落在一张作业本的纸页上,被贴了邮票寄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桌上。
他回信道:"这四句话我收到书里了,放在下卷的最后。你爷爷编的这四句话,比很多写在纸上的诗都结实。"
---
九月底,那所山区学校的刘利民打来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比往常高一些,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像被什么欢喜的东西从底下顶起来的亮堂:"陈老师,书收到了。孩子们一人一本,发下去的那个下午教室里没人说话。我进去看的时候,他们都在翻那本书。有几个孩子翻到赵满囤那页停住了,把那一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那孩子——你见过的,画海的那个——他看完之后站起来说'这本书里也有我'。"
刘利民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把我叫过去,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那页的插图是赵四两儿子画的那幅山和树,但页边的空白处,印书的人放了一行小字——'本书部分内容来自山区孩子的记录'。他指着那行字跟我说:'刘叔,我的名字在书里了,虽然看不见,但在那行字的后面。'"
陈归尘听着电话,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紧了紧。他没有打断刘利民,等他说完才开口:"刘大哥,那本书里确实有他。他记的赵满囤那几页,我一个字都没改。"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些孩子这几天放学了不急着回家,坐在教室里头翻那本书。翻了一周了,书角都卷了。有的孩子把书带回家给他爷他奶看,老人不识字,但翻着翻着说'这上面的字我认得一个两个'。你想想,一本书能让不认识字的人认出一两个字来,那这本书就没白印。"
电话挂断之后陈归尘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天光从午后斜阳渐渐变成偏西的暖橙色,光在办公桌面上慢慢地移动着,从文件架的左侧移到右侧,像一只手正在逐一触碰桌面上那些物的边缘。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本《黑色生命力》的样书还立在笔筒旁边。他把书抽出来翻到"下卷·墙"的那几页,找到了赵满囤的名字。那页的正文上方确实有一行小字——印刷体,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排在该页顶端的页眉位置——"本书部分内容来自山区孩子的记录"。那行字是他校样的时候加上去的。加的时候他只想着这本书应该注明消息来源,没想过会有人因为那行字而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书里。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原处。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在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本书不完全是他的了。在它被印出来、被寄出去、被收到、被翻开、被反复阅读和抚摸之后,那本书里的字已经沾上了不同读者指尖的温度和桌面的灰尘。它们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很多人拿在手里读过。有的读过就放下了,有的读了之后写了一封信寄回来,有的没有写信但记住了其中某一句话,那句话会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被那个人轻声念出来,念给旁边的人听,或者只念给自己听。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在黑暗的眼睑后面,他看见了无数条细线从这本书的不同页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那些线很细,像墨线在纸上被水洇开之后的边缘,细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们连着的另一端,是无数个坐着的人。有人坐在教室的条凳上,有人坐在窗口的椅子上,有人在躲雨的间隙里站着。他们都低头看着同一本书里的同一页字,然后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各自看见了不同的东西。
---
第三十五章 · 霜降
霜降那天,陈归尘起得很早。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薄色。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小区里的落叶被风扫过地面的声响——那声音干燥而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地翻着一本厚书的边角。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栏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手摸了摸栏杆表面,霜在他的指尖温度下迅速化成一小片水迹,凉津津的。他擦干手指,靠着栏杆往楼下看。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高处的枝条上,在晨风里缓慢地翻动着,叶面的颜色从浓绿变成了干枯的浅褐,像被时间把水分一点点抽走之后留下的干透了的底稿。
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他回到屋里,洗漱,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换了鞋出门。林晚照还在睡,他走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了一下,门锁"咔"的一声轻响,被他自己留在了安静的这一边。
他坐地铁换了一趟公交,到了方大娘的饺子馆。胡同口的包子铺刚开门,蒸汽从铺子里漫出来,把清晨的冷空气搅热了一小片。他走到饺子馆门口的时候门还锁着,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人。
方大娘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新鲜白菜。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没问"你怎么这么早来了",把白菜递给他:"帮着拿进去。"他接过来跟着进了门。
方大娘系上围裙,开始揉面。陈归尘把白菜搁在案板旁边,自己找了凳子坐下。饺子馆里还没开暖气,空气微微有些凉,但案板上那团面被反复揉压的时候发出柔韧的、带着微温的声响,让那点凉意变得不太要紧。
"今儿霜降。"方大娘说,头没抬,"霜降该吃饺子。白菜馅的。"
"我知道,所以来了。"
方大娘的手停了停。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像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在做着跟自己差不多的事。她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揉面。面在案板上被折过来又压过去,一次接一次,节奏匀整,像一句被反复念着的话在慢慢变得圆熟。
饺子包好了下锅,沸水翻腾,白烟升起来。方大娘从橱柜里拿出一只搪瓷碗搁在灶台边沿——那只窗台上空了许久的碗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收了进来,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口朝上搁着。她盛了第一碗饺子,搁在碗里,然后把那碗端到靠墙那张桌子上,放下筷子。
"你先吃。"
陈归尘坐到那张桌前。饺子还烫着,他夹了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白菜的甜混着猪肉的鲜在舌尖上散开,微烫的汁水淌进嘴里。他嚼着嚼着,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白蒙蒙的霜在胡同的屋瓦上被照得微微反着光,像一层薄薄的盐铺在青灰色的瓦面上。
"大娘,"他咽下一只饺子,"那本书您看了吗?"
方大娘在后厨收拾案板,声音隔着蒸汽传过来:"看了。看了两遍。第一遍看不习惯——看到自己名字印在纸上觉得不像自己。第二遍看习惯了。你写我那段的时候,把手上的面粉写进去了。我手上确实有面粉。"
她端着另一碗饺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拿筷子,就那么坐着,碗里的饺子冒着细细的热气。"远也看了。他看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妈,那二十年你是这么过的'。我说是。他说'那以后我天天陪你包饺子'。"
方大娘把碗往前推了推:"归尘,你写这本书,把一些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东西变成好多人知道的了。那东西分出去了,我这边剩下的就轻了一些。"
陈归尘放下筷子,看着方大娘被蒸汽润过的脸。她的眼角纹路比去年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两只旧铜器般的亮。他说:"那东西分出去了,您这儿就空出来装新的了。"
方大娘点了点头。她端起那碗饺子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碗饺子搁在窗台上——不是等什么人,就是搁在那里,让晨光落在碗沿上,把饺子皮上的油花照出一小片光晕。她看着那碗饺子站了几秒钟,然后转回身来,说:"以后霜降的时候,这碗饺子就搁这儿。不等人了。就搁着给霜看。"
---
陈归尘从饺子馆出来的时候,胡同里的霜已经被太阳晒化了大半,只在屋角的阴影处还剩薄薄一层白。他沿着胡同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翻着面,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是那幅匿名画的拓印件,他随身带着的。他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看了看,画面上那口井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晰而简洁,井边趴着的那个人影的轮廓还是那个姿势,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他看着那个姿势,觉得那个姿势跟七岁时趴在井沿上的自己、跟三十五岁时跪在祖宅井沿上的自己、跟霜降这天站在槐树底下展开这幅画纸的自己,是同一个姿势在不同时间的同一张底片上不断显影。
他把画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画纸撑出一个小小的方形凸起,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凸起,让它平整一些贴着自己的腿侧。
他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路上落叶被踩碎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干脆的声响,像一页纸被翻过时纸页之间细碎的摩擦声。那些声响铺在他身后,从巷口延伸到街角,一路断断续续的,但没有断干净。他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方大娘饺子馆的烟囱里正冒着细细的白烟,笔直的,在霜降后清冽的空气里升得格外高,像一句被说出了口的话正在缓缓地飘向它该去的地方。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