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作者:心如大海
人是什么?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辈子,到了退休那年才慢慢有了答案——人不过是一团行走的、会说话的、被各种绳索捆着的气。气散了,绳索还在,只是空了。
《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那时候我们确实干净,饿了就哭,饱了就笑,看见陌生人会躲,看见亲人会扑过去。那时候的世界很简单,只有温暖和寒冷、吃饱和饥饿、安全和不安全。我们不用想自己是谁,因为那时候的我们还不是“谁”,只是一团天然的、未经定义的生命。
后来就不一样了。
上学了,要和老师处好,和同学处好。老师喜欢乖的,同学喜欢合的,你不能太特别,特别就会被孤立。你开始学着把一部分自己收起来,把另一部分拿出来展览。你学会了说“老师好”,学会了排队、举手、遵守规则。那根绳子的第一道结,打在那里。
走入社会就更复杂了。你要和领导处好,和同事处好。领导决定你的前程,同事决定你的环境。你学会了自保,学会了不说真话,学会了把反对意见包装成建议,学会了在酒桌上举起杯子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然后你还要和金钱处好——没钱不行,钱多了又怕。和权势处好——你不想巴结人,可也不想被人踩。和道德处好——你得做个体面人,至少看上去是。
绳索越来越多。一根叫“生存”,一根叫“面子”,一根叫“责任”,一根叫“别人怎么看”。你被捆得越紧,越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其实不是,你只是被捆得动弹不得,误以为那份沉重就是分量。
有人一辈子没解开。他们在职场上拼杀,在酒桌上周旋,在人际关系里小心翼翼地走钢丝,到了退休还在想着“谁还有用”“谁还能帮我办件事”“谁家里的子女在哪个要害部门”。他们停不下来了。绳索已经长进了肉里,松开反而会痛。
我不评判他们。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他们或许觉得那样活着才有安全感、有存在感。阿谀谄媚也好,曲意逢迎也罢,那是他们选择的航道。只是和我想去的地方,不再顺路了。那就各走各的,不挡道,不招呼,不回头。
退休了,我终于走到了“你是官,我不求你办事;你有钱,肯定不会借给我”的状态。这不是赌气,是一种如释重负。官大官小,和我没关系了。钱多钱少,我也不借你的,你也别借我的。我不需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你也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平等了。真正地、彻底地平等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当一个人不再需要从别人那里获取什么的时候,世界突然变得很大。以前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关系,那些生怕得罪的人,那些绕着走的雷区,忽然之间全都不存在了。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可走在天地之间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被绳索五花大绑的囚徒了。
无欲无求,不是消极。是终于卸下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逍遥自在,不是散漫。是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节奏走路了。
人到最后,大约是要回到起点的。回到那个饿了就哭、饱了就笑的状态——只是哭和笑都不会那么用力了,因为知道一切都会过去。人的一生,无非是从“什么都不知道”出发,走过“什么都要抓住”的中途,回到“什么都放下了”的终点。
大自然里,一棵树不会讨好另一棵树。太阳不会因为谁多看它一眼就多照一会儿。风吹过去就是吹过去了,不留痕迹,不欠人情。我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记起来。
那就慢慢走回来吧。不急,路还在,时间还够。
至于那些还在路上奔忙的人——祝他们平安,祝他们抵达。只是我们的路不在一起了,各走各的,互不打扰。
天地宽阔,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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