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龙湾:写给这片岸的百年家书
文/陈冬梅
炮台山的石头会说话。
海风从瓯江口灌进来,咸腥味先扑到脸上,再漫进嘴里。我抚着那截残墙,条石上的凿痕早被盐风蚀成模糊的纹路,粗粝,冰凉。石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糯米灰浆,硬得指甲抠不动——光绪年间的遗存,比水泥还结实。往南几步,荒草里露出另一截土基,颜色更深,夯土叠着夯土,是明代的龙湾寨。再远些,永昌堡的城墙在天际勾出一道青灰色的边,像一条卧了四百年的老龙。
货轮鸣笛。低低的,拖得很长,从瓯江口滚过来,贴着海面,一直贴到胸腔里,震得人微微发麻。几百年前,这声音该是号角,从烽火台上一阵一阵往下传。
明嘉靖三十七年春,倭寇船队出现在瓯江口外。龙湾寨的烽火点起来,宁村所与永昌堡同时动了。
戚继光在别处驰援。真正守龙湾的,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人。乡绅王沛,七十四岁,花白胡子,带义兵拦在海边。有人劝他进城暂避,老头只一句:“今日若退一尺,明日便失一丈。”
他死在那一仗里。侄子王德带兵追出去,身中数刀,被围在乱军之中。刀卷了刃,杀不动了就拿刀背砸,砸到最后刀也丢了,赤手空拳还在骂。四十二岁。
史书里就这么几行字。可我总在想,那天的海是什么颜色。血顺着滩涂往海里渗,潮水退下去,再涨上来。
王家人没垮。王叔果、王叔杲兄弟变卖田产,凑了七千两白银,带全族青壮在海边筑城。十一个月,周长五里多的永昌堡立起来了。此后倭寇攻了八次,围了八十多天,没破。
我后来去了一趟永昌堡。爷爷是龙湾人,在瓯江边的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包。他在世时常讲这堡子,讲王氏守城的事,讲城墙上的炮怎么轰倭寇的船。我从小当故事听。站在南城门下抬头看,条石砌筑,墙顶能容四人并行。原来故事里的城,就扎扎实实立在眼前。城内两条十字主街,把整座堡划成四个坊区。环城河从护城河流入,穿过堡内,再从另一个水门流出,活水循环。四百年前的水利工程,今天还在用。河边几个老人蹲着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堡的心跳。
城中心有座王氏宗祠。门楣上的字褪了色。推门进去,天井里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大半个院子。墙上挂着王沛、王德的画像,后人所绘,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倔强,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祠堂后面的小展室里,摆着几块剥落的条石,还有一枚锈蚀的铁炮子,拇指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一颗被岁月啃钝的牙。难以想象,就是这样的东西,当年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挡住了一波又一波进攻。
出永昌堡时,天已擦黑。城门洞里没有灯,风从里面灌出来,凉飕飕的。我站在门外,被那阵风激了一下。城墙上的杂草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像无数只手,挥了四百年。
风里除了凉意,还裹着一丝铁锈与机油的气味。脚下碎石硌着鞋底,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我循着那气味走,就到了阀门产业园。老周已经等在车间门口。
他伸出手,我握了握,掌心的茧硬得像锉刀。指节凸起,虎口一道白疤斜着划过去。“八几年敲阀体,铁皮划的。”他挠了挠头。
老周本地人。八十年代初,家里凑钱买了台旧车床,在院子里搭了个油毛毡棚子,开始做阀门。他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一个年轻人蹲在车床旁,满手油污,笑得眼睛眯成缝。“这手,”他指着屏幕,“洗三遍,还是黑的。”
他的师傅姓陈,龙湾最早一批做阀门的老师傅,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八十年代初厂子效益不好,提前退休,把一身手艺带进了油毛毡棚子。陈师傅有把游标卡尺,德国产的,跟他干了三十年,刻度都磨亮了。退休那天,他把尺子递给老周:“做阀门的人,手里可以没有车床,不能没有尺子。”
那把卡尺现在锁在车间办公室的铁皮柜里,每年拿出来擦一次。刻度确实模糊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截凝固的时光。
那些年,龙湾的村子里全是这种小作坊。机器声从早响到晚,三轮车在巷子里挤来挤去。老周骑车送货,几十斤的阀体一个个往上搬。有回下大雨,路滑,车翻了,他在泥水里坐了半天,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个阀门。“人摔了没事,货不能摔。”
后来龙湾成了阀门产业带,企业多了,规模大了,产品却一直在中低端打转。熬到新世纪,老周的厂子开始吃力。高端阀门做不了,低端价格越杀越薄。眼瞅着订单往外跑,他发了狠:搬厂,技改。
那几年是老周最难熬的日子。厂里二十几个工人,一半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上数控设备,意味着有些人得转岗,有些可能留不下。“那段时间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人名。”他声音低下来,“老张跟了我十四年,老李跟了十九年。”他打开铁皮柜,把卡尺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个分量。最后他挨个找工人谈话,能学的送去培训,学不动的安排到后勤,没有一个直接辞退。
旧车间停产那天,机器一台一台停下来。最后停的是那台老车床,陈师傅留下的。电源断掉的瞬间,砂轮还转了好一会儿才停。老周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听。砂轮空转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像人咽气前最后一口呼吸。等彻底静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铁屑,捏在指尖看了看,揣进兜里。
搬厂那天他又在旧车间站了一会儿。没开灯,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闻着空气里还没散尽的机油味。手摸过老车床的导轨,铁锈蹭了一掌心。他站了很久,然后拉下电闸,锁了门。
新厂设在温州湾新区,二〇一八年迁入。政府有技改补贴,产业链密得很,连做密封件的配套厂都开在隔壁。老周咬了咬牙,上了数字孪生生产线。
我去看过那个车间。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机械臂在轨道上滑行,蓝色火花偶尔溅出来,一闪就没了。大屏上跳着温度、压力、合格率,全是实时数据。老周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屏幕,跟我讲这台设备省多少人工,那套系统降多少报废率。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得实。
“以前靠手感,差一丝都不行。现在靠数据,差一微米都能看见。”他顿了顿,“老师傅的经验也不能丢,得跟数据打配合。我那些老伙计,全都在重新学。”
车间深处立着一套海洋工程阀门,两米多高,像扇铁铸的门。老周拍了拍它:“这东西以前全靠进口,一个几百万,坏了等半年。现在咱自己造,发往港口,发往钻井平台。”他说话时,虎口那道疤跟着动,像一道封了口的年轮。
走出车间,暮色已经压下来。风把身上的机油味吹淡了,远处海面上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第二天清早,我在新区的工地上见到老郑。他正蹲在路基边,对着施工图纸比划。
安徽阜阳人,二十年前跟着工程队来温州湾搞围垦。那时候这一片还是滩涂,涨潮海水漫到膝盖,退潮淤泥没到小腿。住活动板房,夏天像蒸笼,台风来了板房顶被掀飞过好几次。
“刚来的时候,站在滩涂上四下看,除了水就是泥,连棵树都没有。”老郑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吹得像干裂的河床。“有人问我跑这荒地方来干啥。我说我也不知道,工程队叫我来,我就来了。”
这一来就是二十年。从一期围垦到三期拓城,这片新城的每一寸路基、每一道管网、每一座码头,他都看着从泥里长出来。挖路基的时候,他挖出过一块青砖,方方正正,砖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和炮台山残墙上的糯米灰浆一个颜色。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搁在围挡边上靠着砖垛立稳了。第二天还在,第三天不在了。他也没问。
最难忘的是跨海大桥合龙那一刻。两边同时施工,误差不能超过两厘米。合龙时,标高对上了,差不到一公分。他趴在桥栏杆上看了很久,风掀着衣角,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海。
“心里就想,这条路,是我修的。”
老郑现在负责新区市政养护。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开巡查车把辖区内的路、桥、管网走一遍。“以前建的时候,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现在养的时候,也得一天当两天用。”他笑着说,“建的时候往前冲,养的时候往后看——看看哪里松了、裂了、老了,赶紧补上。”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回老家。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前年我妈生病,回去照顾了两个月。回来那天,车过跨海大桥,远远看见新区的灯火,一片一片的。我当时就想,这里面有我一盏。”
他说“我的一盏”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那点光。
傍晚,我在新区一家小面馆吃面。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工装上印着某海洋科技公司的名字。一个姑娘语速飞快,手指在桌上比划,说浮标传感器精度的问题。
那是小陈。
三十出头,宁波人。原先在上海做海洋监测,三年前带着一台智能浮标样品来温州湾做近海测试。下水头一天,浮标被大浪打翻,传感器进水,数据乱跳。她蹲在龙湾码头,鼻子酸了三天,想着只能回上海。结果没走成。不到一周,问题就解了。
后来她留了下来。公司开在新区海洋科技孵化器里,八九个人,天南海北。她工位靠窗,窗台上摆着第一代浮标的壳体,小臂长,白色喷漆被海水浸得发黄。里面插着几支笔,一把尺。“没舍得扔。天底下没有一上来就成的事。”
第二年,有个投资人来找她,坐在会议室里,把进口传感器的报价单往桌上一推,说买现成的,省事,返修率还低。小陈当时就站在窗边,背后就是那支发黄的浮标壳。“那还叫什么自主研发?”她说。投资人没接话,待了一会儿走了。后来传感器还是找本地一家小厂合作,前后改了六轮。第四轮的时候,那家小厂的老板半夜打电话来,说模具又裂了,问她还做不做。她说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嗓子哑着:“行,那再来。”
有次出海试验,风浪大,小船晃得人站不住。一个本地老师傅,五十多岁,两只脚钉在甲板上,一手扶设备,一手冲她喊:“抓紧栏杆,别管我。”她说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外来的。
我问后来怎么样。她放下筷子:“那次测第三代浮标,要连续采七十二小时水文数据。第二天半夜起风,四米多的浪,船晃得仪器箱都滑出去了。老师傅我们都叫他老方,一把抓住仪器箱把手,整个人趴在甲板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缆绳。浪打过来,把他从头浇到脚。他抹一把脸冲我喊:‘数据没丢!’我凑过去看屏幕,真的,一个点都没丢。”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又扒拉两口面:“后来靠了岸,老方在码头上吐了半天。我给他递水,他摆摆手说没事,晕船晕了三十年。我说那你下次别去了。他瞪我一眼:‘我不去谁去?’”
“为什么留下?”我问。
她没说话,抬头望了眼窗外。天已经暗了,海看不见,只听见风还在吹。
出了面馆,我沿滨海路走。右边是海,黑沉沉的,潮声一波接一波。左边是产业园,办公楼里还亮着灯,窗口人影晃动。桥吊在远处港区立着。跨海大桥的灯带蜿蜒过海面,光落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随波起伏。
我站住脚。忽然想起永昌堡墙根下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根往死里扎,风再大也不折。
老周是从油毛毡棚子里长出来的。小陈从黄浦江边飘过来。老郑从皖北平原扎下来。根不同,土不同,却都扎在同一片岸上,被同一股海风吹着,往同一个方向去。
第二天清早,又去了炮台山。
日出前的龙湾,天色像块洗旧了的蓝布。海面浮着薄雾,潮水退下去,滩涂露出来,湿漉漉地泛着微光。货轮在雾里若隐若现,缓缓靠港。塔吊转动着,悄无声息,像在雾里写什么。
风又吹起来。潮声从下面漫上来,穿过礁石缝,穿过野草坡,穿过几百年的光阴,落进耳朵里。
太阳跳出海面。金红色的光铺开来,从炮台山一直铺到永昌堡,铺到产业园的屋顶,铺到海面每一道波纹上。潮水开始涨了,一浪一浪,慢慢往上漫。
我从炮台山往下走,经过一条老街。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发白,和炮台山的条石一个颜色。爷爷说过,这条街早年间就是岸。街边一家早餐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盖子缝里涌出来,裹着糯米和葱油的香气,飘向巷口。我路过时被那团白汽扑了一脸,暖烘烘的。铺子后面还是海,潮声隐隐约约,和蒸笼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浪,哪是火。
老板娘递过来一碗糯米饭,米粒压得紧实,上面铺着肉末和油条碎。碗烫,我左右手倒了一下,走到门口。街对面的码头,一艘小渔船正靠岸。船头坐着个老头,皮肤黢黑,往岸上扔缆绳。
我咬了一口糯米饭,米粒在嘴里散开,油条的脆和肉末的咸混在一起。那老头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直起腰,朝岸上喊了句什么,被风卷走了。
潮声还在涨。
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满嘴的咸腥,满手的余温,满城的灯火——写给你,写给我,写给每一个把根扎进这片岸的人。
爷爷说,海风大的地方,人的骨头要硬。
记着呢。
潮涨潮落,石头不说话。
可石头记得。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