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缑村,思父如昔
作者/刘秀英
父亲离世多年,我一直不敢提笔。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情到深处,反而怯于落墨。每当乡风拂面,每当旁人问起父亲,眼泪总是不由自主地涌上来——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思念,仿佛只要触碰,就能听见心底某根弦轰然作响。
今岁清明,我终于鼓起勇气,把那些从奶奶口中听来的往事、自己记忆中残存的片段,一一铺陈纸上。是为念,是为记,也是为了一场迟到多年的告别。
岁月如流,冲刷着故乡缑村的黄土,却冲不走我心底那座巍然不动的山。每当乡风从南坡上吹来,裹着麦穗和机油的混合气息,我便恍然听见您那不带讲稿、却字字铿锵的洪亮声音——父亲薛迪淼,您是缑村大地上站起来的脊梁,也是我这一生最不敢触碰、最绵长不绝的痛。
关于您的前半生,我多是后来从奶奶和乡亲们的口中,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奶奶说,您生于1926年那个风雨飘摇的旧历十月,幼年入私塾,后又就读于缑村小学,自小勤奋好学,尤爱书法。可惜生逢乱世,连年灾害,您不得不弃学务农。但即便在田垄之间,您仍挤暇夺时,博览群书,展卷挥毫,不肯空旷寸阴。奶奶常说,您天资聪颖,性格忠厚,思维力强,尤其善于演说——乡里开大会,您从不带讲稿,往台上一站,便能侃侃而谈,句句落在人心坎上。也正因此,1952年您便担任了三缑乡文书、文教主任兼缑村团支部书记,此后一路从初级社社长、高级社社长兼财政股长,到1956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再到1959年至1964年间担任缑村党支部书记。您的人生轨迹,就这样与缑村的命运紧紧交缠在一起。
而您创办企业的那些峥嵘岁月,更是奶奶后来无数次对我提起的。她说,缑村人多地少,经济落后,您看在眼里,急在心头。1968年春,您发挥本家父辈弟侄都是木工能手的有利条件,广招缑村的能工巧匠,白手起家,建起了缑村第一家集体性质的木器加工厂。那时没有资金,您跑断了腿去筹借;没有技术,您没日没夜地翻阅资料,四处求教。奶奶说,天不亮您就推着自行车出门,车把上挂着帆布包,包里装着图纸、账本和半块凉馍;深夜归来时,裤腿上沾满泥浆,袖口被机油浸得发亮,可眼睛却像淬了火,熠熠有神。您知人善任,大胆改革,始终以技术过硬、质量可靠、信誉第一为全厂人员的必遵条件,培养出一批技术精湛的青年木工。那些年,您带着乡亲们加工的木器,远销许昌、驻马店、郑州、周口、洛阳乃至山西,深受用户欢迎。奶奶说,通电试车那晚,全村人都围在厂房外,听着那“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像是听见了土地的心跳。您站在人群后面,没笑,只是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累的,也是激动的。
在木器加工厂取得良好经济效益的基础上,您又马不停蹄地谋划更大蓝图。1971年秋,玻璃瓶厂建成;1974年春,中原制锁厂也拔地而起。在您的带领下,缑村的村办企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像一棵扎根黄土的大树,枝繁叶茂起来。奶奶还常提起,您心里装着一本账,不是钱的账,而是人的账。谁家孩子要上学,您悄悄送去学费;哪个工人家里揭不开锅,您从自家粮缸里舀出面粉;厂里年终分红,您总是拿得最少的那一个。奶奶曾埋怨您“傻”,您却只说一句:“大家信我,我就得对得起大家。”您廉洁奉公,任人唯贤,善走群众路线,敢于攻坚克难,为缑村开创了前所未有、蓬勃发展的良好局面。乡亲们叫您“老薛”,那两个字里,有敬,有亲,更有托付。这些话,奶奶讲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我都在心里描摹您的身影,既骄傲,又心酸。而在我心里,您不仅是这片土地的奠基人,更是那个教会我“人字两笔,一笔是担,一笔是忍”的父亲。
可我最深的记忆,却不是您的荣光,而是六岁那年的那场分离。西安姨母家的小院里,石榴花开得正红,我却死死拽着您的衣角不肯松手。您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听话,爸妈会常来看你。”那一夜,您和妈妈在姨母家的厢房里坐了一整晚,灯亮到天明。后来听妈妈说,您回来的路上,一路无话,只在火车进站时,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剧烈地颤动——那是我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哭。您把户口本上我的姓氏改成了妈妈的“刘”,不是为了撇清,而是为了让我在异乡有一个不被追问的归属;您把思念藏进每个月寄来的包裹里,藏进每封信末尾那句“好好学习,别想家”的叮咛里。可您不知道,每次你们离开后,我都会趴在窗台上,望着长途汽车卷起的尘土,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下一次见面的日子。
如今,我也有了白发,可一提及您,一开口向别人说起您,眼泪便像决了堤的河,止也止不住。不是因为我脆弱,而是因为您留给我的东西太重——重到每一个细节都硌得人心疼。我记得您教我写春联时,大手握着小手,墨汁滴在红纸上,您说“横要平,竖要直,做人也是”;我记得我考试得了第一,您没夸我,却把那张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中,每天擦灰时都要看一眼;我也记得我犯错时,您板起脸来的严厉,可转头又会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您的爱,从不说出口,却像深埋地下的老树根,无声地撑起了我全部的天空。
您被编入《薛氏名人集萃》,书页上的铅字工工整整,可我抚摸那些文字时,指尖触到的不是荣耀,而是您手上的老茧和额头的沟壑。名利对您而言,从不是追逐的目标——您只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用一身硬骨头,为乡亲们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天地。您这一生,历任文书、社长、党支部书记,领办木器厂、玻璃瓶厂、制锁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把一片荒滩变成了机声隆隆的工业园区。可由于工作繁重,积劳成疾,您竟于1981年过早地离开了我们,终年只有五十八岁。您的离去,是缑村不可弥补的遗憾,更是我此生无法愈合的伤口。那年您亲手种下的工商业火种,长久地影响着这片土地后续的发展道路;如今,缑村的厂房还在转,机器的节奏里仿佛还跳动着您的心率;村口那棵您亲手栽的梧桐,已亭亭如盖,春天落下一地紫花,像您没说完的叮嘱。
父亲,您走后的这些年,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留在西安,如果我能陪在您身边老去,是不是遗憾会少一些?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接受。而我在一次次泪水中渐渐明白——您给予我的,从来不是朝夕相伴的圆满,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传承。您教会我的坚韧、正直、仁厚,早已溶进我的血脉,让我在每一次跌倒时都能站起来,在每一道难关前都能挺直腰。您对缑村的深情,让我懂得什么是责任;您对我的放手,让我懂得什么是更深沉的父爱。那些从奶奶口中听来的创业故事,如今已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家训——它们让我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含着眼泪依然扛起一座村庄的希望。
风又起了,从故乡的田野漫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新麦的甜香。我闭上眼,仿佛您宽厚的手掌正轻轻抚过我的头顶,那温度,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父亲,您在天堂还好吗?那里的厂房是不是也亮着灯?您的儿女,在这头活得认真而踏实——我们学着您,把人字写端正,把日子过厚实。您放心吧,缑村的梧桐年年开花,您的精神,也岁岁抽枝。
只是,我还是那么想您。想到每逢清明,不敢看您的照片;想到每次回乡,远远望见老厂的烟囱,喉咙就发紧;想到这一生,我再也没有机会喊一声“爸”而有人应答。可我知道,您从未真正离开——您化作了春夜里的雨,化作了秋天里的风,化作了每一次我咬牙坚持时,心底那一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父亲,安息吧。您的儿女,永远、永远怀念您。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搁下笔,泪水早已模糊了纸面。这篇文章,从提笔到定稿,我哭了不知多少次——不是悲伤,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终于找到了出口,是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得以向父亲倾诉。
父亲的一生很短,短到五十八年便戛然而止;父亲的一生又很长,长到足以在缑村的土地上,种下一片生生不息的烟火。我无法选择陪在他身边长大,但我庆幸,在文字的河流里,我终于重新认识了他——不仅仅作为父亲,更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乡村建设者。
愿风继续吹,愿思念继续长。父亲,若有来生,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作者简介
刘秀英,生于1952年12月22日,陕西西安人。她自幼聪慧,容貌出众,性格热情大方,一生热爱文学与朗诵,始终以饱满的热情拥抱生活。早年求学于西安市东六路小学,后于西安市七十三中学就读。1968年响应号召下乡至乾县注泔公社,磨砺青春。1971年进入乾县原件厂工作,1981年调入省建六公司,直至2001年光荣退休。她始终心怀美好,愿世间美好如期而至,情意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