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刨花里那份浓浓的情
文 楼永治
1
严国梁这辈子没怕过啥事。
他十七岁进家具厂当学徒。上班才一星期,锯木头不小心锯掉半截手指头,血把刨花染透了,他咬着布条自己骑三轮车去医院。
严国梁手艺学成,只有二十岁,他就自己办了一家三五个人红木家具厂。起初规模虽然小,但那年月红木厂少,利润可观,第一年就赚了两百万。他把两百万再次投入厂子买设备,买材料,招新工人扩大经营。三十岁那年厂里货款被骗,从云南边境,泰国买回的一车黄花梨半路上车子起火,一车木料全烧毁。他揣着户口本去民间借贷,利息高得能吓死人,他眼都没眨。四十三岁,竞争对手派人来厂里纵火,半夜里他一个人冲进火场抢出那套做了三年的紫檀顶箱柜,眉毛烧没了半边。
可此刻,他站在市妇幼保健院VIP病房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叶子落光的梧桐树,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动。
身后病床上,儿媳妇小雯正侧躺着给两个丫头喂奶。
"爸,您抽烟要不去楼道里?"儿子严斌小声说,手里还攥着那张三百万的银行卡。这卡是昨天老头子亲手塞给媳妇的,说生了儿子这就是奖励,生了女儿……严斌没敢往下想。
严国梁没吭声,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他走到尽头的窗户边,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软中华,他习惯了抽这烟。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
窗外是农历十二月的阴天,灰蒙蒙的像块旧抹布。他想起三个月前,带小雯去私立医院做四维,那医生收了红包,笑眯眯地说严总放心,看着像带把儿的。他当时高兴得当场又塞了两千块红包。后来逢人就说,两个儿子,说得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两个儿子。
烟抽了一半,他忽然觉得没味儿了,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医院配的,里头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全是他的。从昨天进医院到现在,他抽了快三包烟。
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老周。
"严哥,三十桌都备好了,鲍鱼龙虾全齐活,茅台我也让人从库里提了五十箱,您看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严国梁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拇指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严哥?"
"……老周酒菜先留着,日子往后推推。"
"咋了?"
"没事。"
挂了电话,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手不抖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2
严国梁是严家三代单传的独苗。
他爹那辈,上头两个姐姐,就他一个带把儿的,从小被奶奶用红绳拴在炕头上,怕丢了命根子。他爹活了六十八岁,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说国梁啊,严家的香火不能断。
那时候严国梁三十岁,媳妇刚怀上,他跪在床边哭得满脸鼻涕,说爹你放心,我一定生儿子。
结果头胎是个丫头。他爹在病床上听说,当天就咽了气,眼睛没闭上。严国梁用唾沫给他爹合的眼皮,心里像被刨子刨掉一层皮,血淋淋的疼。
后来媳妇又怀了两次,都没保住。最后一次是妻子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查出来还是女胎,他媳妇自己去医院引的产,回来躺了半个月没说话。再后来,就再也怀不上了。
严国梁这辈子就严斌这一个儿子。严斌从小被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吃饭要人喂,穿衣要人递,十六岁还跟他妈睡一个屋。严国梁不是不知道这样养废了孩子,可他不敢管,怕管狠了,这唯一的根苗有个闪失。
严斌大专毕业,严国梁给他买了辆宝马,在厂里挂了个副总的闲职,天天就是打游戏、泡酒吧。严国梁也不说什么,只要儿子在身边,健健康康就行。
严斌二十五岁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叫小雯,是酒吧认识的,卖酒水的。严国梁第一眼就不喜欢,眼线画得太黑,裙子太短,说话嗲声嗲气。可他媳妇王淑芬喜欢,说这姑娘屁股大,好生养。
严国梁就同意了。婚礼办得极风光,红木家具厂门口摆了八十桌,来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严国梁喝高了,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说严家添丁进口,明年请大家喝满月酒,一定来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小雯的肚子一直没动静。王淑芬急疯了,天天去庙里烧香,求送子观音,求送子娘娘。家里的佛龛从客厅供到卧室,檀香熏得整栋楼都能闻见。
严国梁表面不说,心里也急。他偷偷带儿子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严斌精子活力低,自然受孕概率很小。他把报告单撕了,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王淑芬。他怕这个家散了,怕唯一的儿子被人戳脊梁骨。
后来是王淑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偏方,天天熬黑乎乎的中药给小雯灌。小雯也乖,让喝就喝,眉头都不皱一下。喝了小半年,居然真怀上了。
查出来是双胞胎那天,王淑芬在菩萨像前跪了两个小时,额头都磕青了。严国梁也高兴,当晚在厂里摆了十桌,请全厂工人吃席。他喝得酩酊大醉,拉着老工人的手说,严家祖宗保佑,B超查出两个儿子啊。
从那以后,小雯在家里的地位堪比皇太后。燕窝是每天一盏,从香港托人买的血燕;水果必须是进口的,国产的一口不吃;连走路都有保姆扶着,怕摔着。王淑芬亲自伺候,比伺候自己亲爹还上心。
严国梁更是把厂里两条生产线停了,说噪音大,怕影响孙子发育。订单堆成山,他眼都不眨,说钱什么时候都能赚,孙子要紧。
十个月,三百天,他数着日子过。
3
腊月的风从窗缝往里灌,严国梁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还是冷。
他掐了第三根烟,转身往回走。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嘀咕。
"……就是VIP病房那个,听说是个老板,非要查性别,主任没给查,后来去私立医院查的,说是两个男孩……"
"结果生出来俩女孩,啧啧,那场面……"
"要我说,私立医院那B超也不靠谱,多少查错的……"
严国梁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径直往前走。
病房门口站着王淑芬,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过去,看见媳妇正对着墙上的消防栓照镜子,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睛肿得像桃子。
"进去吧,"严国梁说,"外头冷。"
王淑芬没动,哑着嗓子说:"国梁,我对不起严家。"
"说什么胡话。"
"要不是我非让斌斌娶这个狐狸精,要不是我天天逼着她喝那些偏方……"王淑芬猛地转过身,眼泪糊了一脸,"国梁,那药……那药是我从老家一个神婆那儿求的,她说保证生男……我是不是被人骗了?"
严国梁看着媳妇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第一次怀孕,也是这样哭着问他,国梁,要是女儿怎么办?
他当时说,女儿也挺好。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说谎。
"别瞎想了,"他伸手给媳妇擦眼泪,手糙得像砂纸,"进去看看孩子,长得挺俊的。"
王淑芬没进去,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走廊的瓷砖冰凉,她也不觉得,只是喃喃自语:"两个了,严家完了。"
严国梁没扶她,自己推门进了病房。
4
病房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喘不过气。
小雯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浮肿。她没哭,就是眼神发直,盯着床尾的两个婴儿。左边那个孩子醒了,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蹬,嘴巴一张一合,没哭,像在找奶吃。
严斌坐在沙发上,银行卡扔在一边,手机屏幕亮着,是游戏。他见严国梁进来,慌忙把手机锁屏,站起来:"爸……"
严国梁没理他,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
两个孩子都裹在粉色的襁褓里,是王淑芬提前准备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严国梁伸手,轻轻碰了碰左边那个孩子的脸。软的,热的,像刚出锅的豆腐脑。
孩子被他碰了,小眉头皱了皱,忽然咧开嘴,笑了。
没牙的小嘴,粉红的牙龈,眼睛眯成两道月牙。严国梁愣了一下,手指僵在半空。
右边那个孩子也醒了,哇地哭了一声,声音又细又亮,像春天刚破壳的雏鸟。小雯下意识伸手去拍,严斌却比她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掀开包被,看看是尿了还是饿了。
严国梁看着儿子笨拙的样子,忽然想起严斌小时候,他也是这么笨手笨脚地换尿布,被王淑芬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他二十多岁,觉得养个孩子天底下最难的事。现在严斌也三十了,还是什么都不会,可至少他知道孩子哭了要去看。
"爸,"严斌抱着孩子,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她们挺乖的,不哭不闹……"
严国梁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
"爸,那满月酒……"
"办。"严国梁说。
严斌愣住了。
"菜照上,酒照喝,"严国梁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但礼金不收,谁来吃饭欢迎,随份子的一概不要。"
"爸……"
"严家的脸,不能让人当戏看。"
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王淑芬还坐在地上,他弯腰,使劲把媳妇拽起来:"回吧,明天还要给孩子上户口。"
"上什么名?"
严国梁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的叫严念,小的叫严想。"
"哪个念想?"
"想念的想。"
王淑芬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任由丈夫搀着,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5
满月酒办得极热闹,也极冷清。
说热闹,是三十桌席面,鲍参翅肚齐全,茅台开了四十箱,来的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厂里的老伙计,沾亲带故的亲戚。严国梁穿着那身只在春节才舍得穿的藏青色西装,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脸上堆着笑,说感谢各位捧场,严家添丁,双喜临门。
说冷清,是没人敢提孩子的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敬酒就喝酒,夹菜就吃菜,绝口不问男孩女孩。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年轻想凑过去看婴儿车,被旁边的人暗中拽住了,递个眼色,便讪讪地缩回去。
严斌那天穿得很精神,新剪的头发,打着发胶,可眼神一直往婴儿车那边飘。小雯没出席,还在月子里,在家养着。两个孩子是王淑芬抱来的,一左一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粉嘟嘟的小脸。
王淑芬那天穿了羊绒大衣,是严国梁去年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她抱着孩子,谁过来都想看一眼,她就掀开包被让人瞧,说你看,这眉毛多像斌斌小时候,这眼睛多亮。
有人说,哎呀,真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王淑芬就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严国梁敬完最后一桌酒,走到媳妇身边,从她怀里接过其中一个孩子。孩子刚吃完奶,打着小奶嗝,嘴巴一嘟一嘟的。他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西装领口勒得慌,松了松领带。
"国梁,"王淑芬在旁边小声说,"念儿刚才抓我手指了,劲儿特别大。"
"嗯。"
"想儿也是,蹬腿可有劲了,将来准是个活泼性子。"
"嗯。"
严国梁抱着孩子,站在酒店大厅的中央,周围是喧闹的人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的脚步声。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孩子忽然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直地望向他。
那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没有杂质,没有期待,只是单纯地、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褶子的老人。
严国梁忽然想起他爹临死前的眼神,浑浊、焦灼、死死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的魂儿勾出来,去完成那个未了的执念。
他抱孩子的手紧了紧。
"淑芬,"他说,"明天去庙里,把送子观音……换成观音菩萨吧。"
王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6
严念和严想三岁那年,严国梁的厂子出了事。
是资金链断裂。前几年他一心扑在孙子……孙女身上,厂里的经营疏于管理,几个大单子被人抢了,应收账款收不回来,银行抽贷,民间借贷的债主堵上门。他卖了那套住了二十年的别墅,卖了严斌的宝马,卖了厂里两台最贵的数控机床,还是填不上窟窿。
最后是老周,那个给他办满月酒的饭店老板,拿着一张两百万的支票来找他,说严哥,这钱你先拿去用,不着急还。
严国梁没接,说老周,我这厂子怕是要完,你这钱扔进来,打水漂。
老周说,严哥,我跟你二十年,你什么人品我不知道?当年我开饭店,周转不开,是你把厂里账上的钱借我,连欠条都没让我打。这钱,你拿着。
严国梁接了,手抖得比当年签手术同意书时还厉害。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厂区的空地上,周围是黑漆漆的厂房,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他抽了半包烟,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十七岁锯掉手指头,想起三十岁差点倒闭,想起四十三岁冲进火场。那时候 他什么都不怕,因为心里有股劲儿,觉得严家不能倒,他得撑着,撑到儿子长大,撑到孙子出生,撑到严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现在,那股劲儿没了。或者说,变了。
他想起严念一岁那年,第一次叫他"爷爷",口齿不清,像小猫叫。他愣了半天,然后抱着孩子在厂里跑了三圈,见人就炫耀,说听见没,我孙女会叫爷爷了。
想起严想两岁那年,发高烧,他抱着孩子在医院跑整整一夜,挂号、缴费、取药,腿都软了,可孩子抓着他的衣领,软软地叫爷爷,他就觉得还能再跑十圈。
想起上个月,两个孩子抢一块糖,严念抢赢了,严想瘪着嘴要哭,他刚要劝,严念却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妹妹,一半塞到他嘴里,说爷爷吃,甜的。
那糖真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严国梁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厂子不能倒。不是为了严家的香火,是为了严念和严想。她们才三岁,以后上学、读书、嫁人,处处都要花钱。他得给她们攒嫁妆,攒底气,让严家的姑娘,将来不管嫁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
7
严念和严想五岁那年,严国梁把厂子盘活了。
是靠一套新设计的红木家具,叫"念想"系列。是他亲手画的图纸,融合了明式家具的简洁和清式家具的繁复。用料是缅甸花梨,不上漆,只打蜡,显出木头本身的纹理和温润。
第一款产品是一对圈椅,椅背上雕着并蒂莲。他说这叫"念念相生"。第二款是一张罗汉床,床头刻着两只小兽,他说这叫"想想相望"。
产品一推出,在红木家具市场引起轰动。有人说严国梁变了,不再做那些笨重的老式家具,开始走文人路线了。他不知道什么叫文人路线,只知道每次画图纸,想起那两个孩子的笑脸,手里的铅笔就特别有劲。
严斌也变了。厂子出事那年,他跟着老工人下车间,从刨木头学起。五年下来,居然也能独当一面,管着一个车间。他媳妇小雯,在厂里管财务,把账理得清清楚楚。两 口子不再吵架,晚上下班一起回家,陪孩子写作业,周末带老人孩子去公园。
严国梁有时候看着这一家子,觉得像做梦。
8
严念和严想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严国梁起了个大早,穿上那身藏青色西装,非要亲自送。王淑芬笑话他,说孩子上学,又不是出嫁,你激动什么。
他不听,一手牵着一个,往学校走。两个孩子都扎着羊角辫,穿着一样的粉色连衣裙,背着一样的米老鼠书包,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百。
到了校门口,严念忽然松开他的手,跑到路边的小摊前,买了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橙子味。她跑回来,把草莓味的塞给严想,橙子味的塞给严国梁。
"爷爷,"严念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老师说,上学要听话,不能哭。我听话,我不哭,你也不要哭哦。"
严国梁把棒棒糖塞到严念嘴里:“乖宝宝,你吃”。
他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抱得很紧。他闻见她们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是草莓味的,和严念手里的棒棒糖一个味道。"爷爷等你们放学,带你们去吃冰淇淋。"
"好!"两个孩子齐声说,然后挣脱他的怀抱,手拉手跑进校门,小小的背影,在朝阳里一跳一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严国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大门里,很久没动。
王淑芬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老头子,"王淑芬叹口气,"都七年了,你怎么还这样。"
严国梁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笑了:“其实,孙女比孙子好,晚上去菜市场,买条鱼吧,念儿想吃糖醋的,想儿想吃清蒸的。再买块豆腐,做个汤。"
"好。"
他忽然抓住媳妇的手,攥得很紧:"淑芬,有这么可爱的孙女,我觉得很幸福了。"
王淑芬开心地点点头
9
严国梁六十五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
是肺癌,晚期。抽烟抽的,抽了四十年,肺早就成了蜂窝煤。医生让住院化疗,他不去,说浪费那钱干嘛,有那功夫,不如多打两套家具。
他在厂里的工作室待着,每天刨木头、凿榫卯、打磨、上蜡。严念和严想已经十五岁了,上初三,学习忙,周末才能来看他。每次来,都带一堆零食,塞满他的抽屉,然后坐在旁边写作业,陪着他。
他有时候停下活,看着两个孩子。严念长得像小雯,秀气,文静,成绩好,年级前十。严想长得像严斌,眉眼开阔,性格活泼,体育特别好,校篮球队的主力。两个人都不像王淑芬说的"屁股大好生养",都瘦瘦的,高高的,像两棵小白杨。
他常常看着看着,就忘了手里的活,直到严念抬头问他,爷爷,你想什么呢?
他就笑,说爷爷在想,我们念儿想儿,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严想就撇嘴,说爷爷你真老土,谁要嫁人啊,我要考大学,要出国,要当设计师。
严念也笑,说我也想考大学,考医学院,当医生。
严国梁点头,说好,都好,爷爷给你们攒学费,攒好多好多。
其实他的钱,早就给两个孩子存了教育基金,足够她们读到博士。可他还是天天干活,一天不摸木头,手就痒,心就空。
10
严国梁走的那天,是个春天的早晨。
他躺在厂里的工作室里,周围是他这辈子打的家具,圈椅、罗汉床、顶箱柜、博古架,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让严斌把他推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厂区。樱花开了,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
严念和严想站在床边,一人握着一只手。他已经没力气回握了,只能感觉到那四只小手,温热、柔软、有劲,像春天刚发芽的藤蔓,紧紧地缠着他这根老木头。
"爷爷,"严念哭着说,"你答应过,等我考上大学,你要送我一套家具的……"
"爷爷……"严想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掉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他手背上。
严国梁想抬手给她们擦眼泪,可胳膊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二月的阴天,他站在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白蚁蛀空的太师椅。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完了,严家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看着她们哭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严家没完,一切都好好的。他的血,他的骨,他的魂,都在这两双温热的小手里,紧紧地攥着,不会丢,不会断,会一直一直传下去。
他努力地、努力地动了动手指,在严念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那是他最后能给的回应。
窗外,樱花还在落,像一场不会停的雪。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像七年前那个早晨,严念塞给他橙子味棒棒糖时一样。甜的。
【作家名片}
楼永治,《清照文苑》签约作家。已在国内外四百余家报刊杂志发表小小说,散文,诗歌,影视戏剧剧本,幽默笑话,故事2600百余篇(首),出版小小说集《真的好想你》《一米高的母爱》《月亮出来亮汪汪》闪小说集《一枚鸡蛋的恋情》《都市女孩泪》(剧本作品集),作品多次获奖,选入多种选集,系浙江金华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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