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扶贫
杂文/李含辛
镇政府公号里的“镇党委书记扶贫记”,写得比民间故事还传奇。
文中的镇书记,为了感化常年上访的“钉子户”,多次自掏腰包,扛着种苗上门送温暖,用真心化解了多年积怨,把一个刺头村民,变成了感念党恩的帮扶典型。整篇文章细节饱满、情感动人,差一点就成了全县基层干部学习的标杆案例。
可故事的主角、文中的“被帮扶钉子户”一出来,就把整篇传奇戳得稀碎。他摊开手给所有人算:从头到尾,我只收到两株苗,其中一株没过多久就死了。所谓“多次上门送苗、掏腰包帮扶”,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有。
最绝的回应,不是道歉,不是更正,是镇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解释:这是概括性文学加工。
一句话,就把政务宣传的公器属性,轻巧地降格成了作家的自由创作。仿佛只要套上“宣传需要”的壳,连送了几株苗、去了几趟村民家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实,都能像写武侠小说一样随意扩容、自由发挥。你写武侠可以凭空造出降龙十八掌,可你顶着镇政府的公章,写的是辖区里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连种苗的数量都敢翻倍注水,那文中写的“深夜上门谈心、自掏腰包解难”,又有几分是真的?
这篇“镇党委书记扶贫记”,从头到尾走的都是基层宣传圈最熟稔的“造迹流水线”。第一步先把正常维权、反馈村务问题的村民,悄悄贴上“钉子户”的标签,把他对公款消费、村务公开的正当诉求,定性成“多年未解的个人积怨”;第二步再用几段添油加醋的细节,把零敲碎打的常规走访,包装成干部放下身段、以德报怨的苦情戏;最后配上几张摆拍的合影,一篇能在考核表上加分、在经验会上出彩的“先进扶贫案例”,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更讽刺的是当事人维权的全过程。他拿着仅剩的那株活苗找上门,要求镇政府出具加盖公章的书面致歉,得到的答复却是冷冰冰的一句:这属于民事名誉侵权,你自己走司法途径去告。公号是你运营的,稿子是你层层审核后发布的,内容失实是你自己都承认的“文学加工”,到头来却要让一个普通村民,为了证明“我只收到两株苗”这件事,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精力,去打一场成本极高的名誉权官司。直到舆情顺着互联网炸开,所有人都盯着这篇离谱的扶贫故事,当地的通报才姗姗来迟:删除文章、当面致歉,对撰稿人和时任分管领导作出批评教育、责令深刻检讨。
轻飘飘的“批评教育”四个字,根本回答不了网友心里的疑问:这种“概括性文学加工”,到底是写稿人一时兴起的偶发失误,还是不少基层单位写材料、造典型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明明只去村里调研了一次,能在扶贫总结里写成“先后十余次下沉走访,摸清每一户家底”;明明是按统一政策发放的产业补贴,能渲染成“书记自掏腰包,拿出工资为困难户垫付启动资金”;明明群众对帮扶工作还有一肚子意见,能在宣传稿里写“群众紧紧握着书记的手,感动得连声道谢”。
当考核的指挥棒只看“有没有亮眼的典型案例”,当评优的标准变成“故事够不够生动、细节够不够丰满”,事实的边界就会一点点让位于业绩的好看。写材料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白文档就能把两株苗,加工成一整个产业帮扶的动人故事。没人去田间地头数苗,没人去村民家里核实细节,大家默认只要故事足够感人,就能在考核里拿到高分。
可他们偏偏忘了,政务宣传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压着公权力的公信力。今天你能把两株苗加工成十几次暖心帮扶,明天就能把零落实的扶贫项目,写成硕果累累的政绩工程。当老百姓发现连送几株苗这种芝麻大的小事都能随意虚构,下次再看到任何“干部自掏腰包为民办事”的宣传,第一反应不会是感动,而是先在心里打个问号:这又是哪版“概括性文学创作”?
这篇被戳穿的“镇党委书记扶贫记”,像一面最刺眼的镜子,照出了不少基层宣传的虚浮底色。靠编故事堆出来的先进典型,就像那株没能活下来的黄皮苗,看着枝繁叶茂,根早就烂在了虚浮的泥土里。老百姓心里有杆最准的秤,你送了几株苗、办了几件实在事,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记得清楚。
与其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文档“加工”扶贫故事,不如多走两步到田间地头,看看你送出去的苗,到底活了几株。毕竟,写在纸上的政绩再光鲜,也长不成老百姓地里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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