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云之间见归意
——评唐治乐《风景,从来不只存在于眼中》
安徽东至三中 金成道

唐治乐《风景,从来不只存在于眼中》以作者走访安徽东至九天仙寓景区周边的亲身经历为脉络,跳出了传统写景散文“描摹风物+抒发情怀”的固化框架,用细腻的个人感知打通了“眼中所见”和“心中所感”的边界,完成了对风景内涵的重新注解。整体而言,文章的创作诚意与独特的情感落点十分突出,同时也在叙事节奏、深度延展上存在可打磨的空间。
文章没有停留在普通游记“记录山水之美”的浅层次表达上,开篇就抛出“总以为世间万物都有着自己的依托”的思考,一步步推翻大众对“风景必须入眼”的固有认知,最终推导出“真正的风景,是能够和自己的心发生碰撞的”核心主旨,实现了三重认知递进:先是从高空的云写到山巅依偎在青山怀抱的云,发现了日常风景之外的意外心动;再从山腰间的雨雾青烟联想到自身常年漂泊打工的经历,将无生命的山间风物和个人的生命轨迹完成了同频绑定;最后点出“有些风景,在他人眼中,未必是风景,但一个人的身世,一个人的经历,可能与所见风景有了契合,才变成风景”,把风景的评判标准从“视觉美观”转向“情感共鸣”,让整篇文章从普通的观景记录升格为带有个人生命温度的哲思随笔。

文章对山间风物的描摹处处可见巧思,最出彩的就是对“云”这个核心意象的多维度刻画:开篇写天际的云,既沿用古人“闲”的雅号,又顺着这个设定发散,写它们“有的看上去像连绵起伏的群山,有的像洁白的羊群,有的像佝偻着脊背的老妪老翁……有的在日落之际,还不忘学着世间女子的样,扯来几缕夕阳上的红,化个晚妆给世人看”,把原本虚幻的云写出了烟火气十足的动态。而后邂逅山腰间近在咫尺的云时,又进一步赋予它孩童的特质,写它“像一名疯累了的孩子,不哭不闹,挤在母亲的怀中,尽情享受着母亲怀抱里的那种温暖”,既呼应了前文“世间万物都有依托”的铺垫,也把作者初见这朵低空云时柔软的触动完全传递了出来。
除此之外,写山间的雷雨也极具新意,没有照搬常规“雷霆大作”的俗套描写,而是将山边的雷声比作“火车机车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一趟又一趟地轰隆隆滚过”,还对比平原的雷电,点出“在巍峨的高山面前,连雷电都不得不收敛住一些脾气”,用极具生活感的具象比喻,让没去过山间的读者也能瞬间共情到山雨欲来的震颤感。

本文最动人的地方,是完全没有无病呻吟的虚浮抒情,所有的感悟都牢牢扎根于作者真实的人生经历:他和妻子早年在广东打工,连续多年春节都无法返乡,直到2008年之后才坚持每年回家,从前登山只懂走马观花,人到中年再站在山边望见云与雾,才突然读懂了这些漂泊无定的云最终依偎进大山怀抱的状态,本质上和自己年轻时外出流浪打工,最终归返家乡被亲情包裹的经历完全契合。所以他写“那些云,那些烟,那些雾,多么像我,总有外出,去流浪,去漂泊,去寻找工作,我还是觉得,这些风景一定会回到大山里,被山托举着,回到家乡,被温情呵护着”的时候,完全没有说教的生硬感,反而让所有有过离乡漂泊经历的读者,都能顺着这份共情读懂“风景爬上心尖”的厚重感——所谓心尖上的风景,本质上就是我们藏在记忆里的、和归属有关的人生片段。
整篇文章的所有情节都完全来自普通人的生活日常:探望养病的岳母、临时起意徒步往景区走、半路接到妻子催归的电话、雨天在屋檐下望着山边的青烟出神,没有精心策划的长途旅行,也没有刻意追逐的网红景点,却把这些随处可见的生活碎片揉成了动人的文章。这种创作思路恰好印证了标题“风景从来不只存在于眼中”的内核:不必奔赴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只要愿意放慢脚步用心感知,探亲路上偶遇的一朵云、山雨中浮动的一缕烟,都是足以撼动人心的独特风景,这种从平凡生活里打捞诗意的创作态度,让整篇文章充满了接地气的亲和力。

不过,文章也存在不足与可优化空间。
部分叙事线索的排布稍显松散,前后衔接不够顺滑。文章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写八月四日傍晚独自徒步九天仙寓,邂逅山边的云被妻子催归;第二部分转而写次日午后的山雨、山间的青烟,再顺带到自己早年打工的经历,两部分之间缺少过渡性的勾连细节。比如第一部分结尾停在“只能留待下次再来一游吧”,转场到第二部分介绍岳母家所在的自然村时,没有任何承上启下的铺垫,很容易让读者的思绪从之前邂逅柔云的情绪里突然抽离出来,断了原本连贯的观景节奏。
部分细节的设定也缺乏呼应:后文提到2018年前后全家一起登过山,前文却没有任何一处对那次旧游的伏笔,直到文末才突然带出这段往事,会让“从前走马观花如今读懂风景”的感慨显得稍显突兀,没有足够的情绪铺垫支撑。
部分核心意象的挖掘浅尝辄止,没有完全落地。文中花费大量笔墨描摹雨幕里山腰间浮动的淡青烟,也留下了“一时让我分辨不出它们到底是不是就是炊烟”的悬念,但后续的思考点到即止,只模糊猜测或许是之前的炊烟被山间留住,没有顺着这个意象继续深化表达。如果能把这缕不肯飘远的青烟,和自己常年在外漂泊、牵挂家乡的情绪再做更深层次的绑定,让它和前文的“云依偎在山怀里”的意象形成互文,整篇文章的符号感和感染力都会更上一层楼。目前来看,这个极具潜力的意象没有被完全开发,多少有些可惜。

当然,瑕不掩瑜,整体来看,这是一篇诚意十足、情感滚烫的私人化游记散文,它没有炫技式的辞藻堆砌,却用最真实的人生感悟,把“风景的本质是内心的共振”这个主题讲得动人又透彻。那些关于漂泊、关于归处、关于蓦然发现的心动的细节,远远比刻意雕琢的华丽写景更有生命力,完全称得上是一篇能触碰到读者柔软情绪的好作品。

附:
风景,从来不只存在于眼中
安徽东至胜利 唐治乐
总以为世间万物都有着自己的依托,譬如朵朵白云,花儿一般,常年盛开在空中。以至于我每次想一睹云朵的芳艳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天际。只是不知道古之时,谁人于不期然间送给了云儿一个“闲”的雅号——这样它们中的一些忘情者就藉着这一名头,在“天街”游来游去。它们有的看上去像连绵起伏的群山,有的像洁白的羊群,有的像佝偻着脊背的老妪老翁……有的在日落之际,还不忘学着世间女子的样,扯来几缕夕阳上的红,化个晚妆给世人看,似乎整个天空都是它们的舞台,好不自在惬意。它们给我的感觉里有着气象万千、变幻莫测的观感。

云朵,白天随时可见。但款款敷陈在山与山之间的云海,我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既然是这样,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只要能够让自己心仪悦目,让我能够记住它们的样子就好。
八月四日下午的五点多,我只身徒步向九天仙寓方向进发。(这次我和妻子是到岳母家探视养病中的岳母,她的家距九天仙寓大概有4里的路程)相关资料显示,那里属于国家4A级景区,位于安徽省东至县葛公镇境内,属黄山余脉,海拔1376米。我边走边看边想,现在的这个时间点,也许只有我这样一个没有制定旅游计划,信步而行的所谓游客在观山景。只见周围山峰争相耸立,不时有鸟儿“噢噢”的鸣叫声传来。这些个鸟儿,看惯了风儿吹起的阵阵绿涛,看惯了山间风物,也看惯了山民,此刻不知它们有没有看见我这个短暂地融入这大山之中的人,自认为成了山景的一份子的不速之客。

不管鸟儿们怎样看待我,我还是得自顾自地继续前行。
就在前方不远处,我看见一大朵白云就那么静静地依偎在青山的怀抱里,似乎静止不动。在我既有的认知世界里,云朵向来都是深居高空,今天却是头一回让我得以“近距离”且直观地欣赏它,感受它——此刻,它很像一名疯累了的孩子,不哭不闹,“挤”在母亲的怀中,尽情享受着母亲怀抱里的那种温暖。而此时的大山,更似一位母亲,忘记了一天的劳累,笑意盈盈地伸手将孩子揽在了怀里。只是我现在觉得,那朵白云,这时不仅是安卧在那大山的怀里,而且是神态怡然地“飘到”了我的心坎上。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妻子来电,说“天已向晚,速回”。望着前路,进入景区的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能留待下次再来一游吧。

二
岳母家所在的自然村,位于葛公镇仙寓山村。这个自然村的东、南、北三面都紧挨着山,一条东西走向的小河将村子一分为二,人们世代依河凭山而居。本世纪一零年代中期以前,有一条狭窄的村道,从村子西北的山脚下逶迤着向西通向外面的世界。为了进一步方便出行,后来村民们又沿着村子西南的山脚,往西修了一条较为宽阔的水泥马路,也算是留在村民们心中的一个关于时代发展的记忆吧。
岳母家的对面就是连绵的群山。说起大山,我们便会想到山高林密,想到满山的翠竹,想到山上的茶叶,想到烂漫的山花……飞禽走兽们终日与山为伍,吹着山风,饮着山泉,享用着山果,它们守着这样的山景,当不知愁为何物,安乐度流年。
在我心里,不禁想到大山总是会孕育神奇的。
这个月的五日下午三点多钟,本来是晴热的天气,却突然风起云涌,俄尔从天空中传来一阵阵雷鸣声。但我总感觉,这雷鸣声不似在平原地带——先是闪电在空中一个接着一个地预演,紧跟着的是雷声,好像火车机车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一趟又一趟地轰隆隆滚过,震得大地都抖了三抖。如果不是我的嘴巴咬得紧,大概都能让我的小心脏被吓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也许是,在巍峨的高山面前,连雷电都不得不收敛住一些脾气。我用眼睛和耳朵来感受着这彼此间韵致的不同。
细密的雨丝,被斜风裹挟着,雨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所有的雨丝像是从天空中垂下来,形成了一张张硕大的雨幕。只是不知道这雨幕是不是天上的仙娥们用一双双巧手织就出的杰作。
细雨继续着它们欢乐的人间之旅。尘世的风景又何止千万。
我放眼望向与岳母家仅一河之隔的东南边的群山,青山有情,不避风雨,亦不抗拒我热切的目光。有一方淡淡的青烟,正倚着山腰,默默滚动在雨幕之中。那种“淡青”,在群山的满目葱茏面前,有一种极致中的淡薄;相形于大山的沉稳与厚重,让人能够轻嗅到它们生命中的那种绝对轻缈。我以为,任何存在的生命,都是一种风景的广义存在。只不过,这方青烟,一时让我分辨不出它们到底是不是就是炊烟。但我特别注意到,这个时间点,村民们还没有生火做饭。在我的生活常识里,炊烟一般是会随着清风扶摇直上九天的。或许是村民们生火做午饭时的炊烟,因为身处山间,一时间无法摆脱大山所形成的物质性苑囿,而作短暂聚集和停留,也未可知。

人只要活着,生命总是要在寻找和发现中逗留,继而继续往前走。
我和妻子结婚近三十年了。早些年在广东打工,春节前从不回家。从二零零八年开始,才每年都回家过春节,因此春节过后去岳母家的频次也逐渐多了起来。从而也有了去九天仙寓观景的机会。上次全家一起去登山大概还是二零一八年前后。那个时候的我,大多只知道走马观花,根本做不到把看到的风景变成粗浅的文字,写进自己生命的印记里。哪怕只能让自己看到一抹苔痕,留下半点青绿也好。那样也能算做自己生命里的风景了。
不是所有的风景都会有意入目,很多风景,只能靠一个人去发现,有些风景,在他人眼中,未必是风景,但一个人的身世,一个人的经历,可能与所见风景有了契合,才变成风景。风景,不仅仅存在于我们的眼中,爬上心尖上的,更让我们感动。那些云,那些烟,那些雾,多么像我,总有外出,去流浪,去漂泊,去寻找工作,我还是觉得,这些风景一定会回到大山里,被山托举着,回到家乡,被温情呵护着。
真正的风景,是能够和自己的心发生碰撞的,不然我会熟视无睹,也充耳不闻,我取舍的风景,一定是经心的。
据说,九天仙寓景区有皖南最大的瀑布群,期待着下次再去看飞泉流瀑,听水孕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