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老家屋后那片竹林,是我童年最早认识的世界。
那时节,春风一吹,竹笋便迫不及待地拱出泥土,一夜之间能蹿出老高。我常蹲在竹林边缘,看那些嫩笋裹着褐色的壳,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正努力地撑开大地的束缚。父亲说,竹子是急脾气,一场春雨就能长半尺;可竹子也是慢性子,扎根要花上四五年。
我不信。我看它明明长得那么快,快得像要追赶什么似的。
直到很多年后,我读到竹子生长的常识,才明白父亲这句话的分量。原来竹子前四五年,几乎看不出生长,它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地下——把根须拼命往深处扎,往广处伸,在地下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然后从某个春天开始,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几天之内就长成满山的翠色。那些看似停滞的岁月,不是沉睡,而是蓄力;不是放弃,而是扎根。
我想起小时候做竹笛的事。选一根粗细匀称的青竹,截去两端,用烧红的铁签在竹节上烫出一排小孔,再用砂纸细细打磨。当我第一次把嘴唇贴上吹孔,笨拙地吹出一个断断续续的音符时,我兴奋得几乎跳起来。那声音虽然生涩,却像一道光,照进我灰扑扑的少年时代。后来我慢慢学会了吹简单的曲子,便常常坐在竹林的石头上,对着满山的翠色,吹那些不成调的小曲。竹笛的声音清亮而悠远,像溪水一样流过寂静的午后,也流过我懵懂的心事。
那时我不懂,笛声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竹子空了,而是因为竹子中空——正因为那份虚心,清风才能穿过,乐音才能流淌。竹子把根扎进大地,却把心留成空谷,于是天地间的风、雨、鸟鸣,都被它收拢成一管清音。人何尝不该如此?
村子里最年长的李爷爷,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山。他常拄着竹杖,坐在自家院坝边,看远山,也看云。偶尔有人问他,竹子开花了是不是不好。他总是不紧不慢地卷一卷旱烟,吐出一口白雾,说:“竹子开花,那是它把最后一口气也送给土地了。”
年少时听这话,只觉得悲壮。后来才知道,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那洁白的花穗,是它耗尽毕生积蓄写下的遗书,也是它向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大旱之年,竹子开花结出的竹米,曾是饥荒里救活无数人的口粮。它把最美丽的花,留在了最艰难的时刻;把最后的口粮,留给了脚下的大地。一株竹子,从破土到成林,从成林到开花,沉默一生,却在生命尽头,把所有的养分、所有的温柔,一并还给了养育它的土地。做人若能有这样的风骨,或许才算真正地活过。
古人把竹子开花视为不祥的征兆,那是农耕岁月里,人们对未知的敬畏与恐惧。而今天,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深沉的告别,一次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轮回。它告诉我们的,不是灾祸,而是珍惜——趁根还扎在土里,趁绿意还挂在枝头,好好地活着,用力地生长。
李爷爷还给我讲过筷子的学问。他说,一根竹筷,一头方一头圆,那是教人做人要外圆内方——对外圆融,不棱角伤人;对内方正,不随波逐流。筷子长七寸六分,恰恰对应着人的七情六欲。原来筷子不只是吃饭的器具,它还把做人的道理,一日三餐地送到我们嘴边。我们天天握着它,却未必懂得它。
我后来离家求学,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竹。南方的竹,青翠欲滴,婀娜多姿;北国的竹,瘦硬冷峭,风骨凛然。可无论哪里的竹,都有一样的品格——虚心、有节、坚韧、向上。竹节处看似空,却最是坚硬;风吹过时弯腰,却从不折断。它不像花那样争艳,也不像树那样张扬,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山野间、墙角边、溪水旁,把根扎得深深的,把身子挺得直直的。
人到中年,再回望那片竹林,我终于懂了父亲当年的话。那些年我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都不是白费的。它们像竹根一样,在地下悄悄蔓延,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等到某个时刻,我也会像那竹子一样,突然拔节,突然向上,突然看见更高处的阳光。
一竹通天地。我信命,也信迟到的春天。毕业头三年我窝在小公司做设计,攒了两百多份不被采纳的方案,第四年才第一次拿到行业金奖。那些沉在谷底的日子,原来都是在向下扎根。
前几天,我专程回了一趟老家。竹林还在,比记忆里更密了。我站在竹林中央,闭上眼睛,听风穿过万竿翠竹,发出沙沙的、海浪一样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是一竿竹——根在故乡的泥土里,心在空中,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
人生不必急着开花。先把根扎深,再向上长,虚心有节,不争不抢,把根扎在土里,把心留给天空。待到岁月给予的春风来时,自会等来满山翠绿,自会吹响生命中那管清越悠长的笛声。
愿我们都能活成竹子的模样。
作者简介:
龚飞,男,四川泸州人,大学本科学历,笔名公明、于荷。高级政工师、记者。1963年2月生于四川泸县金龙乡(今泸州市龙马潭区金龙镇)。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散文学会、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泸州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首届“书香之家”推荐活动入选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