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缅怀恩师徐卓越
作者:谭品海

小时候,我家与学校仅一巷之隔。那读书声,如同隔墙栀子花开的香气,日日夜夜,穿过暑气与晨露,丝丝缕缕,沁入我童年的呼吸里。五岁那年,我便成日吵着要上学。母亲拗不过,领我去见校长徐卓越。他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句句都像用细篾筛过的一样,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他俯身看我,目光温煦,对我母亲说:“二婶,五岁太小,再大一点吧。”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清凉的石,将我心头滚烫的焦躁压了下去。
可那书声依旧日日传来,挠得我心痒。六岁,我又闹。这回校长仍是不允,只说:“按规定,满七周岁才适龄。”我急了,赖在学校大门口,哭得昏天黑地,仿佛天大的委屈都攒在了那一刻。校长听见动静,从里头走出来,见状也不恼,只将我轻轻拉到门旁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被无数孩童磨得光滑,坐着凉丝丝的。他说:“既然这么想读书,我考考你,看行不行?”
他先问全家人的姓名,我答得飞快;让我从一数到一百,我倒背如流;又叫我算米粮——那时节,全家在食堂吃饭,按人定量,我竟将我们全家人每日的供应量一口报出,手指头也不曾动一下。校长眼里有了些笑意。但最后一个问题,却真真将我难住了。他问我是什么“成分”,见我茫然,又缓声提示:“你家,是什么农的?”我急得脑门冒汗,恍惚间只觉这二字关乎着我能否踏进那书声琅琅的世界。一个词儿忽然从我胡编乱造的“急智”里蹦了出来。“我是……从农的!”我脱口而出,还暗暗得意,以为编得妥帖。校长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扶着石凳,竟“呱呱”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朗朗的,在夏日的蝉鸣里传出老远。他笑够了,用那温热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脑袋,眼里满是慈蔼的光:“好,好,你这个‘从农’的娃娃,我收下了。”

就这样,我六岁上了学。家贫,校长便免了我每学期三块五的学费,只交五角钱的书费。开学那日,母亲从供销社买回一个方格簿、一个双行簿,还有一支光秃秃没橡皮的铅笔。校长亲自领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一年级课室把我交给刘瑞婵老师。他在刘老师耳边低语了几句,我站在旁边,只觉那轻轻的话语,比什么都重。
此后,校长一有空,便把我唤去校务处。他那张办公桌不大,堆着书和作业本。傍晚时分,一盏汽灯照亮整个办公室,他伏在案头,一页页翻看我的作业,红笔在错处轻轻画个圈,然后,他便要我将铅笔递给他。他宽厚的手掌握住我小小的手,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粉笔灰淡淡的涩味。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他便稍稍收拢了些,像护着一只刚会扑翅的雏鸟。他领着我,一笔一划,教运笔的轻重缓急。写到“人”字,他顿住笔,说这一撇一捺要立得住,像两条腿稳稳踩在地上;写“正”字,他格外用力,横平竖直,说这一笔一划都要行得端、坐得直。那晚的汽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叠在一处,久久地不动。他垂着眼,呼吸沉沉地落在我耳畔,像老钟的摆,让一颗浮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那时我还不懂,他教我的何止是字。
到了三年级,他开始教我写作。他不先讲章法,倒爱给我喂素材。有时是一桩村里的旧事,他慢悠悠地说着,像在剥一颗莲子,将里头清苦或甘甜的滋味一点点挑出来给我看。我听着听着,眼前便有了画面,笔下也就有了话。每学年学校的作文、演讲比赛,他总推我出去,说:“去试试,输了也是长见识。”我站在台上腿肚子打颤时,总能在台下第一排找到他那沉静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稳着我。
五年级那年,全公社教师暑假培训,他替我拟好讲稿,让我在全体教师大会上发言。那些词句,他教我反复念,哪里要沉郁,哪里要激昂,都细细地抠。后来,他又让我跟着学毛著积极分子巡回演讲。临行前,他总将我唤到跟前,替我把衣领整好,红领巾系正,只说一句:“去吧,心里别装别的,就想着把你心里的话,好好说给人听。”

半世光阴,弹指即过。记得二零一五年十月,我从海外归来,参加汶海中学退休教师联谊会茶叙。席间都是些白发苍苍的面孔,我向人问起徐校长——那时他正担任联谊会秘书长。一位老教师顿了顿,放下茶杯,低声道:“卓越他……一个多月前,走了。”
那满室的喧哗忽地远了,只剩窗外的蝉,一声,又一声,叫得人心头发空。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六岁的孩子,赖在校门口的石凳旁,而那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人,正弯下腰来,忍俊不禁地对他说:“你呀,你这个小‘从农’的……”
那些夏天的蝉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石凳还在,课室还在,只是那盏汽灯不会再亮了,那温热的大手也不会再握住我的笔。可我慢慢明白,他教我的那些横平竖直、沉静端方,早已成了一笔一划刻进骨血里的印痕。每当我提笔写下一个“人”字,那一撇一捺,从此便立住了——温煦、笃定,像岁月也压不弯的笔画。这一辈子,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写不歪了。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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