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虫二

昨夜梦见母亲了。
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短头发,蓝布衫,手里捧着一摞报纸,笑盈盈地朝我招手,大声说道:“好久不见你来”。我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9月的雨,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地叩门。我躺在床上没有动,听那雨声,忽然觉得那不是雨,是母亲在跟我说话——十年了,她怕是攒了许多话要跟我说。
早上起来,去买了纸钱。卖纸钱的是个阿婆,问我要几叠,我说要最好的。她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扎金箔的,说这个烧给先人,他们在那边能用很久。我接过的时候,手有点抖。十年前母亲走的时候,我也这样抖过——那天拂晓接到电话,从床上跌下来,手扶着墙,抖得穿不上鞋子。
母亲走的时候,是拂晓。大约早上4点多,太阳还没出来,天是青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这些年,每到拂晓醒来,我都会想起那一刻。她在那个时辰独自离开,没有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我。有时候我想,她会不会在最后的时刻,四处张望,找她的孩子们?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心上,十年了,没有拔出来过。

母亲年轻时是乡村的妇联主任。我见过她当年的照片,短发、凤眼,飒爽英姿,站在村子的土墙前,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得像井水。她走村串户,调解邻里纠纷,组织妇女识字,夜里点着煤油灯开会,抱着我坐在腿上,我就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听着她跟那些婶子们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那时候村里人都叫她“段主任”,叫得又敬又亲。
父亲在南海舰队当兵,快到六年,终于回来了,说是去黄埔军校边建舰艇维修厂,父亲回黄埔了,母亲怀孕了。母亲一个人带着我,还要忙村里、公社的事,却从不叫苦。她常说,你爸在保卫国家,我在家这点事算什么。结婚第七年才生下我,所以格外珍爱。小时候,夜里发烧,农村缺医,母亲抱着我哭,眼泪砸在我脸上,热热的。
做了报社记者。母亲高兴得不得了,逢人便说,我闺女算是文化人,在报社写文章呢。其实那时候我只是个小记者,写些鸡毛蒜皮的新闻,可她觉得那是天大的事。每次我写的文章见报,我回家看她,她就拿出来给我看,说这篇写得好,那篇字多了些——其实她识字的水平不过几百字,还是当年在识字班学的。只是看上面有我的名字,就觉得好。

母亲走的那年,我55岁了。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满是不舍,也许她知道不久于人世。因为中风,她那时已经不能说话了。她想说的话,都是我揣摩着,我说出来,她就点头了,然后对着我艰难的笑了。
这些年,我退休,开始写散文,写诗歌,写岭南的风物,写这座城市的记忆。我成了岭南作家,也在老年大学教文学讲习班。每次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学员,我就想起母亲。要是她还在,她一定会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然后回去跟邻居说,我家闺女现在当老师了,教的也是文化人。
昨天早晨,我在家阳台烧了纸钱。火苗窜起来,那些金箔的纸钱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心里忽然没那么痛了。我想母亲在那边一定过得很好——她那么能干的人,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得亮亮堂堂。她也一定知道我现在写文章、教书,她一定很高兴,像从前一样,逢人便说,我闺女是个文化人。

花城的9月,荷塘只剩下残叶,一阵秋风吹雨,荷花都谢了,蜻蜓也不见了。
晚上又下起了雨。我坐在书桌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雨声透进来。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于是,我写下第一行字:昨夜梦见母亲了。
写完这句,停在那里。窗外雨声渐密,拂晓还远,可我忽然觉得,天已经亮了。
因为母亲在梦里对我笑,笑得像四十年前那样,眼睛亮亮的,说,你写,我看着呢。


刘兰玲: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担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星岛出版有限公司)。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获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在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中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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