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眉洁这组写桂东的作品可贵之处,在于取得了平衡:向外观照山水风物、红色史迹、乡土烟火;向内叩问自我,叩问所处的时代……
凉意·诗味· 热魂
——浅读《我来之前,凉已经坐下了》
作者:杜一之
大暑时节,热浪滚滚。一批写作者,从粤湘赣三地集结,奔赴湘南桂东的八面山下。参与策划组织这场红三角文学采风,让我始终觉得,采风不等于游山玩水,走马观花看一遍风景算不得收获。行走的要义,是人和土地真切相遇。要沉下心,呼吸山野的风,读懂这片土地世代生息的人们。
采风归来,不少文友都写下文字。近日吕眉洁也发来这组《我来之前,凉已经坐下了》,看着看着,我搁下笔,望向窗外,忍不住写下点滴随感。
诗的开篇很简单:“我空手进山,出来时,肩上多了一捧凉。”寥寥一句,定下整首组诗的调子。别处的盛夏,到处是灼人的暑气,而桂东的清凉,不是我们苦苦寻觅得来,它本来就守在山林,比人先一步抵达。“清凉先我抵达,风已经守在林间。”
我还记得当时走出闷热车厢的那一刻,山风扑面而来,一路上奔波积攒的燥热慢慢消散,浑身舒展。人总是习惯向外追逐种种所得,山水却启示我们,世间有些美好,一直静静待在那里,只等我们前去相逢。反观平日奔波忙碌的我们,又有多少时候,能拥有这样一份简单的相遇。
诗人化用当地老谣“桂东的山,离天三尺三”来写群山。流云托举峰峦,崖边的杜鹃自在盛放,开放给过路的风。最引人深思的,是那句发问:“山看了千年,哪一年的人间,最像人间?”
大山伫立千年,历经战乱流离,也见证烟火起落。倘若写景只停留于描摹山石林木,终究只是表面。当人站在半山,借群山的视野回望人世,诗句便有了穿越岁月的分量。
《听水》写沤江的清泉,泉水自石缝渗出,缓缓流过茶园,漫过田畴。诗人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整个桂东,缓缓流过我的身体。”文字朴素,却很有力量。这片水土养育一代代百姓,我们又有多少人,愿意这样俯身,贴近脚下的土地。
笔锋一转便是《识人》,目光落到土地上生活的人。山野里的百姓俯身泥土,顺着节令耕耘劳作;寻常人家门户虚掩,待人宽厚实在。桂东的凉意,不单来自山林幽谷,也沉淀在本地人的品性风骨之中。
我曾常年奔走在红三角的群山之间,深知大山里的生活并不轻松。这里的乡亲不善言辞,却本本分分守住日子。每每见到他们,心底总会生出暖意。文学的目光,不能只流连山河风光,更要看见山河庇护之下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
《康养》一章,见解很是独到:“所谓康养,不过是山水临时借走你的肉身。等到归还之时,一身骨头,轻了三两。”步入暮年,对这句话体会更深。大半辈子,功利、焦虑、得失种种负担层层叠叠压在身上。进山,不是逃避现实,只是借山野天地,让心灵得以喘息。
而《沙田展馆》,是不可忽略的篇章。沙田旧址是绕不开的精神坐标。九十多年前,人民军队的“第一军规”——《三大纪律六项注意》在此诞生。红军借宿老百姓家,走的时候要把门板上好、稻草捆好,就这么朴素的两条,列在六项注意最前头,字句浅白,却承载滚烫的人间温度。诗人写道:“有些字,写在纸上,比刻在碑上,还硬。”读到这里,内心为之震动。石碑可以留存形制,真正有力量的,是刻进人心的准则。硝烟早已远去,但这份质朴的精神,至今仍沉甸甸的。写红色题材,很容易落入套路,而作者回归人性本真,这份写法格外可贵。
《云上梯田》中,“那一瞬,我和土地一同弯下腰身”,这一弯腰,是对耕耘的致敬,也是文学该有的姿态。搞文学几十年,见多了写作者站在高处俯视世间。真正的写作者,应当懂得俯身,敬畏土地,敬畏普通劳动者。
写到《观鸟台》,风越过人为划定的省界,飞鸟不管地界,振翅便穿梭湘赣。我们一次次组织红三角文学交流,初衷也正在于此:希望文学能如山风飞鸟一般,不受地域阻隔,自由往来。站在高台之上,望着飞鸟掠过山脊,那份辽阔安宁,言语难以尽数。
组诗结尾说,最好的避暑,不是逃避暑热,而是坦然走进山野,与清凉对坐,与烟火对坐,与真实的自己静坐相对。当下不少诗作,要么沉溺狭小的个人情绪,要么堆砌空洞宏大的口号。眉洁这组作品可贵之处,在于取得了平衡:向外观照山水风物、红色史迹、乡土烟火;向内叩问自我,叩问所处的时代。
我常说,文学是情学。同样一趟桂东之行,有人匆匆路过便忘,有人把山水、历史、人情融入自身生命体验,写出来的文字才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这么多年在三省之间奔走,我始终相信,泥土沃野,一样可以生长出好诗。眉洁长期扎根粤北乡土写作,这一组诗歌,就是一次让人欣慰的实践。
大暑已然过去,桂东山间清风依旧,梯田稻谷走向成熟。诗人把山间那一份清凉,定格在纸上。也祝愿我们一众写作者,既能仰望群山,也愿意俯身泥土,在烟火人间里,不断打捞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意。
(2026年9月5日)
我来之前,凉已经坐下了
(组诗)
作者:吕眉洁
入山
大暑。赴约桂东。
三省的风在八面山顶碰头。
我空手进山,
出来时,肩上多了一捧凉。
大暑
热浪漫过街巷,
一遍遍翻搅滚滚人间。
桂东是另一番境地。
八面山铺开万顷浓荫,
清凉先我抵达,
风已经守在林间。
我慢慢走进山林,
风迎上来,掸掉我肩头一身暑气。
红三角的云压得很低,
静静歇在檐角。
我把盛夏挡在门外,
只带着自己,走了进去。
观山
老童谣还在耳边:
桂东的山,离天三尺三。
八面山峦徐徐摊开,
峰峦托着流云。
崖上杜鹃开得肆意,
开给过路的风看。
古时路人经过这里,
人要低头,马须下鞍。
不是惧怕山的巍峨,
是群山自有沉敛气度。
站在半山,忽然想问问——
山看了千年,
哪一年的人间,
最像人间?
听水
清泉从石缝里流出来,
一身沁凉。
流过茶园,脚步慢下来;
淌过田畴,走得更缓;
路过农家门槛,
便稍稍停住,望一望人间烟火。
是它泡开玲珑茶的香,
养熟山间稻米,
把黄精、罗汉果那一点甜,
一点一滴还给泥土。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山泉喝下。
整个桂东,
缓缓流过我的身体。
识人
桂东这份温润凉意,
本就长在人的风骨里。
山野间弯腰劳作的人,
一年年俯身向着土地。
话不多,
把四时节令埋进泥土,
静待万物慢慢生长。
小城学堂,书声漫出木窗,
稚嫩乡音,念着远方山河。
炊烟升起来的时候,
外来的旅人都懂得:
桂东人家的门,虚掩着。
推不推开,是你的事。
康养
大暑来到桂东,
是凉意来找你,不必你寻它。
山风钻进袖口,
幽谷清泉涤荡肺腑。
青山一重一重向人走来,
仿佛替赶路的人卸下满身负累。
晨起看流云,夜里听流水。
住上几日才懂得:
所谓康养,
不过是山水临时借走你的肉身。
等到归还之时,
一身骨头,轻了三两。
新生
青山还站在原处,
乡土已然换了模样。
山谷产出的山果菜蔬,
天刚破晓,便翻过山岭运往远方。
点点山野灯火,
长夜明亮,照着寻常日子。
民宿依着山根,枕水声入眠。
诗意睡在左边,烟火睡在右边,
崭新的生活,就挤在两者中间。
桂东不说话。
它只在清凉里,
又长了一寸。
云上梯田
祖辈弯腰耕耘过的地方,
田垄顺着山势蜿蜒起伏。
一道又一道,
是大地刻下的掌纹。
云雾从谷底漫上来,漫过田埂,
稻穗正在灌浆。
大风一吹,
整座山轻轻摇晃。
飞鸟过来饮水,喝完便振翅飞走。
梯田不问飞鸟来去,
只是接住雨水,
一口一口喂养即将到来的秋天。
我站在最高田埂往下望,
千百面水镜,
碎落在青绿群山之间。
水田映着流云,
也照见俯身的我,
那一瞬,我和土地一同弯下腰身。
沙田展馆
走进展馆,
八面山把过往烽烟轻轻收拢。
墙上一纸规约,诞生沙田。
不讲旌旗浩荡,只记下朴素的准则。
借物要还,过田不撷薯。
文字清淡简白,
字句底下,藏着滚烫的人间体温。
穿堂风吹进来,抚过石碑。
有些字,写在纸上,
比刻在碑上,还硬。
观鸟台
站上观鸟台,
风从江西那边吹过来。
脚下是湘地,抬眼望见赣地的云。
两省青山在此相遇,
静静立着,不多言语。
飞鸟不认什么界碑,
振翅之间,便跨过省界。
人站在高台,
回望来路,遥望远方。
站久了,
忘了来路,也懒得想归途。
尾章
大暑时节,随红三角文友相聚桂东。
观山,听水,体察人间众生。
最好的避暑,不是躲避暑热,
而是坦然走进山野之中。
与清凉对坐,
与烟火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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