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湮灭在尘埃中的北地马少伯
甘肃省:张志良
庆阳人读本地边史,常听见卢芳、公孙贺、傅介子,却很少听见一个名字:马少伯。他不是帝王,不是名将,甚至不算“正经”写进大传的人。翻《 《后汉书》.王刘张李彭卢列传》,卢芳故事收尾处,史官像扫地一样顺手扫出几行:初,安定属国胡与芳为寇,及芳败,胡人还乡里,积苦县官徭役。其中有駮马少伯者,素刚壮。二十一年,遂率种人反叛,与匈奴连和,屯聚青山。乃遣将兵长史陈䜣,率三千骑击之,少伯乃降。徙于冀县。

就这么多了,没有表字,没有生卒,没有后来。一个人从边地尘烟里探出头,又被史书合页声盖回去了。“駮马”,有人说本是“驳马”(杂色马),也可能只是音转姓氏。“少伯”倒像边人取名,不端着。范晔写“素刚壮”三个字,比后世给人物贴的标签都重:不是“骁勇善战”,不是“聚众作乱”,只是这人骨头硬,受不了。
事情得从卢芳说起。王莽末年到东汉初,安定三水一带的属国羌胡、边民、豪杰全被搅进局里。卢芳诈称自己是刘氏子孙,借匈奴和西羌的势力,在安定、北地这一带立过“汉帝”旗号。胡人跟着他出塞入塞,抢过、守过、被人利用过,也威风凛凛过。等到卢芳败了,匈奴把卢芳接出塞,胡人“还乡里”,听着像回家,其实是回到东汉郡县手里。
回家以后呢?不是免租免税,是“积苦县官徭役”,百姓这是国家生生不息的财富啊。边地胡户本来就被当成低人一等的差役户,转运、戍守、供亿、出畜出人,年复一年。卢芳那套“胡汉连兵”的梦碎了,留下的是赋税和鞭子。
建武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45年。光武中兴还没把北边熨平完全征服。马少伯站出来,率“种人”同族、同部落、同苦命的人,反了。他没去洛阳争正统,也没借尸还魂,装什么将军号,就是“与匈奴连和,屯聚青山”。

青山在哪?唐人注《后汉书》说“青山在今庆州”,唐庆州就是今天甘肃庆城北一带。后世方志、乡土文史便往马岭镇那道川里指。马岭在庆阳城北,古驿道傍着马领河,北通环县、南接庆城,最宜“屯聚”,也最易被官军掐脖子的地方。你站在马岭的塬畔上想:一千九百多年前,杂色马队上了山,毡帐连着枯草,风里全是盐的咸气、羊粪的熏和铁锈味道,那就是马少伯的“兵”。
东汉这边也不含糊,派的是“将兵长史陈䜣”,带三千骑。长史不是大将军,却是能统兵办边事的官。三千骑搁在建武年间的西北,已经是一支能平落部的壮兵力了。马少伯的种人再刚壮,也不是正规边军的对手。结果就两个字:乃降。史书没写仗怎么打,没写谁先怯,没写青山夜里有没有人逃,没写马少伯降时心情是怒、是冷、还是累。只写了“少伯乃降,徙于冀县”。
冀县,就在今天甘肃甘谷县南,属天水那边。把安定、北地的胡户迁去天水,是老办法:拆开边人根基,离了青山、离了马岭、离了旧姻旧仇,再刚壮的人,也得在陌生川道里重新学种麦、纳租、当“良户”。

从此马少伯没了,你翻《后汉书》,再无“马少伯”三字。他没像卢芳那样留一段“论曰”,没像马援那样留一句“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豪情壮志。他更像庆阳沟里的碎陶片:有人认出是汉瓦,有人踩过去,羊群过后,连纹路都填上了土。
可这人又实在是不该忘记,因为边地史从来不是只由皇帝和史官写的。卢芳是“诈”,陈䜣是“讨平”,光武帝是“中兴”。而这马少伯是那种被几种大词语碾过去的人,胡与汉的界线、县官与种人的徭役、匈奴与东汉的拉锯战、青山与冀县的距离。他反,不一定懂“民族矛盾”。他降,也不一定真是“贼酋畏威”。他大概只是:跟着卢芳打过,回来被差役压榨着,才在青山上聚起一拨人,最后被三千骑压下去,连名字都被写成“駮马”还是“驳马”都说不清。

正史只肯给他半行:刚壮,反,降,徙。我喜欢这半行文字,没说他“揭竿而起”,也没说他“洗心向化”。史官像站在塬上望了一眼,看见有人骑马进山,官军随后掩上去,烟散了,回头就像庆阳的风,吹过马岭镇、吹过庆城故城、吹过汉时属国都尉的废垒,把一个人的名字吹成尘里的一粒。他没改成历史的大方向,却把“边人不是沙子”这件事,硬硬地钉进了《后汉书》的夹缝里,这就够了。

张志良,男,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人,庆阳陇东学院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庆阳市范仲淹研究会及庆城县范仲淹研究办公室成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作者联谊会会员,喜欢文学写作。都市头条编委会授予先进工作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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