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丈量信仰的长度
——憨仲《绝唱》的精神之旅
“傻瓜”的诞生:半个世纪的种子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傻瓜太少。聪明人精于计算得失,而傻瓜只问该不该做。憨仲——石绍宏先生,便是我所见过最彻底的“傻瓜”之一。他以残障之躯,拖着疲惫的身躯,重走红军长征千山万水,写下这部沉甸甸的《绝唱》。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散架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这不是文学修辞,而是一个人耗尽身心后的真实写照。从《脊骨》《悲壮》,再到《绝唱》,憨仲完成了一名作家对民族精神谱系的赤诚书写。而《绝唱》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它不止是一部著作,更是一场以生命践行信仰的精神征途。正如他所言:“用自己的行走,唤起更多人的跟随,引导无数追光者沿着那条‘红飘带’笃定前行,让长征精神化为恒久崇高的信仰。”
这条信仰之路,他默默深耕了半个多世纪。孩童时代,课本里“长征是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的定义,“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铿锵诗句,还有连环画里《突破乌江》《过草地》的红色故事,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滚烫的种子。下学务农后,繁重的农活耗尽心力,每每疲惫难支,他总以“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勉励自己。年少的他暗自立誓,此生定要重走长征路,亲身体悟红军的苦难与坚守。彼时的他未曾想到,这颗初心种子,终将长成参天大树,而自己会以残缺身躯,半生浇灌、终身守护这份红色信仰。
拿命换来的文字:一部书的肉身代价
品读《绝唱》,最震撼人心的,是这部作品厚重的“生命质感”。
这不是健全文人静坐书斋、翻阅史料、从容成文的笔墨创作,而是一位步履维艰的行者,一步一步亲身丈量、一寸一寸实地探寻,用血泪与坚守淬炼出的文字。常年重疾缠身、车祸致残的遭遇,让憨仲的身体饱受桎梏,日常行走皆是奢望。但他从未被“一次性走完长征”的不可能击退,而是以蚂蚁搬家般的坚韧,分段寻访、分批踏查,将长征沿线的遗址、遗迹、红色场馆逐一走访、细细串联。
这份蓄谋已久、持之以恒的寻访,藏着极致的赤诚与执着。闽东霞浦笔会,顺道踏访宁化、长汀、龙岩;江西龙南之行,深耕于都、会昌、瑞金、石城;三度奔赴湘西,踏遍桑植、通道、全州红色热土;黔北遵义采风,不忘寻访娄山关、青杠坡、红军山革命旧址;云南大理途中,收录滇川沿线所有红军遗迹。川黔、青藏、陕甘漫漫征途,安顺场、大渡河、哈达铺、腊子口、夹金山、梦笔山、乌蒙山、岷山、六盘山,以及阿坝、红原、壤塘、松潘、若尔盖等茫茫草地,皆被他逐一踏遍、尽数收录。
密密麻麻的红色地名,足以令人心生敬畏、倍感震撼。而这漫漫征程,是他忍着周身病痛、在家人搀扶下一步步走完的。这早已超越了常规的文学采风,是一场与命运博弈、与自我较劲的漫长战役。他对抗的不是枪林弹雨的战火,而是身体的剧痛、前行的煎熬、数次濒临放弃的挣扎,是肉身孱弱与精神坚守的恒久对抗。憨仲坦言,《绝唱》是“拿命换来的文字”,字字千钧、句句赤诚,所言非虚。
“燎原星火”:寻根溯源,叩问初心
翻开《绝唱》首章“燎原星火”,读者便踏入长征精神的孕育沃土,追溯红色信仰的源头初心。憨仲以闽赣鄂红色大地为起点,循着革命星火初燃的轨迹,解读每一处红色坐标的厚重意义。宁化、长汀、龙岩、于都、会昌、瑞金、石城,这些镌刻在党史长河中的地名,不仅是地理符号,更是红色信仰的萌芽之地,是人民政权诞生的初心原点。
书中这些珍贵素材,大多源于他多年来的顺路寻访、用心积淀。一句看似轻松的“顺道探访”,背后是经年累月的精细规划与执着坚守。他如同虔诚的精神拾穗者,走遍山野阡陌,不放过任何一处红色遗迹、任何一段岁月佳话,悉心捡拾散落大地的红色精神瑰宝。伫立瑞金红井之畔,他遥想苏区百姓“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淳朴赤诚;驻足于都渡口之边,他俯身触碰河水温度,体悟八万六千红军告别故土、奔赴征途的决绝与悲壮。
“燎原星火”篇章,书写的不只是革命历史的开篇,更是民族至暗时刻点亮的希望之光。这束微光从闽赣山野悄然亮起,微弱却坚定,穿越风雨、跨越山河,最终照亮华夏大地、点亮民族前路。憨仲以双脚丈量山河、以初心溯源党史,向世人印证:所有伟大的远征,都始于平凡的起点;所有不朽的信仰,都源于纯粹的初心。
“战略转移”:一次关乎存亡的抉择
“战略转移”章节,聚焦改变中国革命命运的关键抉择,解读绝境突围背后的勇气与智慧。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被迫撤离中央苏区,开启举世闻名的战略转移。这不是主动的征程,而是绝境求生的被动突围,却成就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精神远征。
憨仲以质朴细腻的笔触,还原这场生死抉择的艰难与悲壮。回望1934年深秋,于都河畔灯火通明、火把连天,万千百姓自发拆下家门门板、献出珍藏棺木,连夜为红军架设浮桥、助力大军渡江。没有华丽辞藻的渲染,没有宏大叙事的铺陈,平实文字却直击人心、催人泪下。
在他的文字里,红军的伟大,不止于骁勇善战、不畏牺牲,更在于深得民心、根植群众。万千百姓倾其所有、鼎力相助,用赤诚与坚守,筑牢红军远征最坚实的后盾。这一段段血肉相连、军民同心的鱼水佳话,与全书“雨水情浓”篇章遥相呼应,为整部厚重的红色史诗,铺就了最温暖、最动人的人性底色。
“生死转折”:遵义会议与涅槃重生
“生死转折”是全书分量最重、意义最深的核心篇章,承载着长征乃至中国革命浴火重生、涅槃翻盘的关键转折。湘江血战惨烈悲壮,八万六千中央红军锐减至三万余人,江水浸染热血、山河掩埋忠魂,成为长征史上最沉痛、最刻骨铭心的一页。
面对极致悲壮的历史,憨仲没有沉溺于苦难渲染,而是带领读者走进贵州遵义的两层小楼,回望那场扭转乾坤的重要会议,读懂绝境中的自我革新、迷雾中的精准领航。
憨仲在序言中坦言,无数次步履维艰、想要放弃之时,湘江战役中五万多先烈浴血牺牲的眼神,始终鞭策着自己砥砺前行。跨越八十余年时光,先烈们的赤诚与坚守,始终照耀着后辈前行之路。怀揣这份敬畏与信仰,他咬牙踏遍黔北大地,娄山关、青杠坡、红军山、丙安古城等红色遗址,皆留下他执着寻访的足迹,串联起一条清晰完整的革命转折轨迹。
他深有感触:未曾亲至娄山关隘口,便无法读懂“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豪迈与厚重;未曾亲临遵义会议旧址,便无法体会那场激烈争论背后的生死攸关、重任千钧。“纸上得来终觉浅”,是他恪守的创作信条,也是《绝唱》区别于普通史料著作、兼具温度与深度的核心底气。
“艰难险阻”:万水千山只等闲
“艰难险阻”是全书篇幅最厚重、情感最浓烈、最动人心魄的篇章。毛泽东《七律·长征》短短六句诗,凝练了万里征途的千难万险,而憨仲以脚步为尺、以初心为灯,逐一路过、逐一验证、逐字解读,将诗文中的写意山河,还原为真实艰险的漫漫征途。
五岭逶迤、乌蒙磅礴,诗中轻描淡写的景致,是现实中路途迢迢、山路崎岖、海拔骤升、体力透支的极致考验。身有残障的他,翻越群山、踏遍险峰,每一步前行,都是对身体极限、意志耐力的双重挑战。支撑他走完川黔、青藏、陕甘漫漫险途的,是雪山之上战士们迎风挺立的倔强身影,是草地绝境中众人绝境求生的不屈希望。
夹金山、梦笔山、乌蒙山、岷山、六盘山,这些被诗文化作“细浪”“泥丸”的险山峻岭,在他的笔下尽显真实凶险:陡峭山路、凛冽寒风、高原缺氧、湿滑泥泞,每一步都暗藏危机,每一程都考验初心。
金沙水拍云崖暖,是他驻足金沙江畔,沐浴暖阳、回望征途的释然与敬畏,是历经风雨、终抵坦途的欣慰,更是平凡行者对信仰选择的笃定坚守。大渡桥横铁索寒,十三根冰冷铁索横跨滔滔激流,悬空万里、险象环生。伫立桥头,他望见的不止是天险之危,更是当年红军勇士攀索冲锋、浴血奋进的无畏背影。
他读懂了“铁索寒”的深意:寒意不止于江水雾气的冰凉,更在于直面生死、直面绝境的惊心动魄。正是这份极致艰险,愈发凸显出“三军过后尽开颜”的壮阔豪迈。憨仲以倔强的行走、赤诚的体悟,让固化的诗文走出纸页、走进现实,完整还原了长征路兼具地理艰险与精神崇高的双重底色。
“长征故事”与“不朽丰碑”:细节里的崇高
如果说前文是宏大壮阔的长征史诗叙事,那么“长征故事”与“不朽丰碑”,便是对微观温情、凡人英雄的深情打捞,让宏大历史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有了真情。
憨仲潜心挖掘、悉心收录大量鲜为人知、感人至深的平凡故事:炊事班长省出最后一口热汤留给伤病员,自己冻僵于雪山之上;女红军绝境产子,以军帽包裹幼子,带着新生希望继续奔赴征途;十四五岁的年少战士,扛起高过身躯的钢枪,义无反顾冲锋在前。没有恢弘场面,没有激昂台词,这些平凡小人物的坚守与牺牲,却拥有撼动人心、治愈时代的力量,构成了长征精神最质朴、最真实的肌理。
走访搜集故事的途中,他数次动容落泪。他深知,真正的长征精神,从来不止于领袖的运筹帷幄、名将的浴血奋战,更藏在无数无名先烈的默默坚守、无私奉献之中。
“不朽丰碑”篇章,聚焦镌刻初心、铭记忠魂的红色地标。通江川陕红军墓园、吴起镇胜利山、会宁三军会师塔……每一处圣地,他皆虔诚拜谒、静心感悟。在他心中,每一块墓碑都是一句滚烫誓言,每一座丰碑都是一团不灭星火。伫立通江红军墓园,回望西路军浴血河西、悲壮牺牲的惨烈过往,先烈们浴血抗争、无畏殉国的场景历历在目,让他数次停笔沉思、热泪盈眶、心生敬畏。这份动容,无关煽情,是后辈回望悲壮历史、致敬无名忠魂的纯粹赤诚。
“光昭日月”与“古镇圣迹”:照亮当下的光芒
“光昭日月”是全书最具思辨性、时代性的篇章,直面当下、叩问时代,解答长征精神的当代价值与永恒意义。物欲浮躁的当下,精致利己主义蔓延,很多人质疑:百年前翻雪山、过草地的苦难故事,是否已然过时?艰苦奋斗的红色精神,是否沦为陈旧鸡汤?
憨仲用亲身经历给出坚定答案:长征精神从未褪色、永不落伍。行走长征沿线,他遇见无数新时代青年,骑行重走长征路、执笔描摹红色遗址、短视频传播红色故事,以全新方式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
跨越百年,那条浸染热血的“红飘带”,始终熠熠生辉、代代相传。绝境不弃、苦难不屈、危难不退的长征内核,是人类永恒的精神财富,是困境中寻希望、迷茫中找方向、逆境中勇前行的不竭力量,永远适配时代、滋养人心、照亮前路。“光昭日月”四字,既是对革命历史的崇高致敬,更是对民族未来的深情期许。
“古镇圣迹”是作者最倾心落笔的温情篇章。丙安、土城、哈达铺、通渭等长征途经古镇,留存着最鲜活、最真实的红色记忆。青石板老街斑驳沧桑,墙面红军标语历经风雨依旧清晰,老街院落藏着鲜活的红色过往。
通渭小城留给作者深刻印象,驻足此地,吟诵《长征》诗篇,他与八十余年前疲惫却坚定的革命先辈,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在他眼中,这些古镇是活着的红色博物馆,一巷一瓦皆藏记忆,一砖一石皆叙初心。而他执笔成文、娓娓道来,便是让远方读者跨越山海,聆听岁月回响、感悟红色初心。
“雨水情浓”:民心所向,信仰之基
“雨水情浓”作为全书情感落点与精神内核,道出了长征胜利的根本密码——民心所向、军民同心。从于都百姓拆板架桥、鼎力相助,到遵义群众引路送粮、救治伤员;从大渡河畔船工冒死摆渡、助力大军突围,到陕北乡亲以小米南瓜接济铁军。
一段段军民同心、鱼水情深的佳话,被作者细心打捞、温柔擦拭、深情书写,重现百年前温暖赤诚的人间大爱。他反复阐释:长征从不是军队的孤军奋战,是党与人民同心同向、生死与共、并肩书写的壮阔史诗。没有沿途百姓的倾力托举,红军便无法跨越雪山草地、冲破层层封锁、完成伟大远征。这份水乳交融、生死相依的鱼水深情,是长征精神最核心、最珍贵、最易被忽视的精神根基。
憨仲在序言中写道:“跌打滚爬也好,蹒跚行走也罢,苦中有乐,乐中有泪,生活大抵如此。”寥寥数语,是他半生人生的真实写照,也是整部《绝唱》的情感基调。从燎原星火初心始发,历经战略转移、生死转折、绝境奋进,再到打捞平凡故事、致敬不朽丰碑、传承时代光芒、体悟军民深情,全书完整的叙事脉络,恰如一场微型的人生长征。
他用笔墨与步履告诉世人:信仰从不是空洞的口号、表面的姿态,而是躬身践行的行动、全力以赴的抵达。
一条红飘带的召唤
回望开篇动人一幕:落笔终章,倾尽心力,身躯透支、轰然卧榻。这是一名写作者最赤诚、最悲壮的姿态,耗尽身心、倾尽所有,只为让那些淹没在岁月里的无名先烈、长眠于雪山草地的忠魂、浴血湘江的勇士,在文字中重生、被时代铭记、被后人缅怀。
《绝唱》的价值,不在于穷尽长征百年的全部过往,而在于一位命运坎坷、身有残障的行者,以生命致敬历史、以初心诠释信仰的赤诚担当。被命运击倒,却依然倔强起身、逐路前行,用半生坚守告诉世人:世间总有信仰,值得全力以赴、值得以身相许、值得用命守护。
憨仲创作此书的初心,是“用自己的行走,唤起更多人的跟随,引导无数赤诚之人,沿着红飘带的方向笃定前行”。浮躁功利的时代,甘于纯粹、甘于坚守、甘于奉献的“傻瓜”愈发稀缺,而人类文明与民族精神的薪火,恰恰由这些纯粹赤诚的“傻瓜”代代传递、生生不息。
浴血远征的红军先烈,是不惧生死、为国为民的“傻瓜”;放弃繁华投身革命的先驱,是坚守初心、不负家国的“傻瓜”;拖着残躯半生寻红、执笔传红的憨仲,是执着坚守、赓续文脉的“傻瓜”。也正是无数这样的“傻瓜”,让信仰不悬空、让精神不褪色、让初心永滚烫。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憨仲以残缺步履,走完完整长征;以半生赤诚,书写当代人致敬历史、传承信仰的精神史诗。他的征途已然落幕,而被他唤醒、被他感召的新时代追光者,正踏上全新的精神长征路。
这便是《绝唱》最深远、最珍贵的时代意义:它不是一段红色历史的终点,而是长征精神永续传承、生生不息的起点。那条始于赣南、终于陕北的信仰红飘带,跨越百年、历经风雨,在笔墨文字中再度迎风飘扬、熠熠生辉,召唤着每一位读者,追随信仰、笃定前行、不负初心、不负时代。
作者简介
王晓瑜,山东济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出版有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作品散见于《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作品入选各类文集、斩获各级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