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重大抉择。第一次为了相守一生的爱人,我主动辞去管理岗位,甘愿做一名一线工人。职位虽降,身份虽普通,我却换来安稳生活,拥有了一个温暖踏实、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同批进厂的都是普通工人,别人能干的活,我也能干。十年农村历练,吃苦受累是常态,早已磨炼出我敢扛事、不怕难的韧劲。老书记见我踏实肯干、肯钻研,破格将我调去技术岗,担任钢筋班长,带领一个十二人的班组。
只是我资历太浅。班里工友工龄最短的也有半年,前任带班的是三级工老师傅,而我只是新晋一级工,接手班组时,心里满是压力。
老书记惜才,特意给我安排师傅带教。不料刚学半个月,带班师傅就被外单位高薪挖走,所有重担骤然落到我一人肩上。
我无人依靠,只能边干边学、边学边问。短短一周,我吃透了施工图纸与现场工艺,把班组调度、工序安排、安全质检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守住安全与质量底线,每一层楼的工期还较以往提前一天。
很快,我成长为工程队骨干,大小项目皆能稳妥落地,其中辛苦与付出,唯有自己知道。
1982年,改革开放全面提速。连市港口纳入国家建设计划,资金、人力、物力全面投入,建设节奏大幅加快。我们这家依托港口起家的建筑公司,压力剧增。
前线人手紧缺,便扩招农民工;机械设备不足,就添置新设备。可真正拖累整体工期的,不是前线,而是后勤基地。工程所需构件,均由后勤基地预制,再运至施工现场组装。但基地产能狭小,完全跟不上前线激增的工程量,导致前线频繁停工待料,工期一再延误。为此,担任后勤工长的我师傅和基地负责人,屡屡在会上被点名批评、颜面尽失。无奈之下,师傅向公司举荐我出任后勤车间主任,提议很快获批。
彼时的后勤基地,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室内固定作业,不用像前线工人那样风吹日晒、登高奔波、直面安全风险,无特殊审批不得入职,人人羡慕。可我深知,这份看似委以重任的差事,暗藏极大难题。
我此前多次去过后勤车间,清楚内里情况:大多是征地进厂的本地妇女,文化低、无技术;部分是托关系入职的人员,老弱参差不齐;剩余的都是进场时间不长的新学徒。队伍松散杂乱、战斗力薄弱,想要不拖前线后腿,确实困难重重。
我心里清楚,这次调岗是一场赌上前途的抉择。一旦失利,我的事业与口碑将彻底受挫,再无翻身机会。可若是推辞,不仅师傅颜面扫地,我也会被公司认定为畏难怯懦、不堪重用。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权衡利弊后,我咬牙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到岗前,公司劳资科长找我谈话:“真正的实干者不会被埋没。到岗后务必扭转车间松散风气,保障前线工期,公司领导相信你的能力。”这番话,是期许,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万幸车间有三位师姐、两位师兄弟,技术扎实、为人靠谱,是我可依托的核心力量。到岗首日,我没有急于立规矩、推新政,先私下与几人坦诚沟通,争取到了他们的全力支持。有他们把关兜底,车间各项工序得以平稳运转。
之后我一边熟悉生产流程,一边摸清每位员工的技术水平、工作态度,潜心摸索破局之法,一心只为提升后勤产能,保障前线施工进度。
我放下身段、扎根车间,不搞特殊、与大家融入一体,逐道工序摸索、逐台设备实操。整整一个月,我从后勤门外汉变成行家里手,彻底摸清了车间所有症结。
车间最大的问题,是大锅饭体制滋生的惰性。当时实行八级工资制,薪资只看级别与考勤,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混日子、磨洋工成了普遍风气,无人愿意主动出力。
女工群体问题尤为突出。十几名女工扎堆干活,一人带头离岗上厕所,众人跟风效仿。一天四次扎堆离岗,八小时工时,近四分之一时间空岗停工,劝阻时还会被顶撞:“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如厕?”
青年学徒工怨气十足。钢筋加工脏累繁重,重活累活全由学徒承担,可他们级别最低、薪资最少,长期出力不讨好,心态逐渐失衡,干活愈发敷衍。
老工人也各有盘算,年老体衰便只挑轻活、推脱重活,只求混够工时、稳拿工资,全然不顾生产效率。
彼时基层全靠人盯管理,领导在场便假意卖力,领导离岗立刻松懈。领导事务繁忙,不可能全天候驻守现场。我反复思索,想要打破恶性循环,必须建立一套无需人盯、自主运转的全新考核机制。
彼时安徽小岗村大包干改革轰动全国,以利益绑定激发生产积极性,开启农村改革新篇。我喜爱读书,记得《社会主义经济学》中“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原则,让我豁然开朗。我决定借鉴农村改革经验,在不违背政策法规的前提下,推行车间机组承包责任制。
我将车间生产拆解为五大考核板块,推行百分制考核:安全规范二十分、施工质量二十分、施工进度二十分、材料使用十分、设备养护十分。对上承接基地生产定额,对下拆分指标到每台机组,落实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薪资核算公开透明:工资=产量×单价×考核分值。允许员工自由组队、自选机长,每月统一结算、自主分配,彻底破除大锅饭弊端,充分调动全员积极性。
改革方案上基地后,争议不断、褒贬不一。好在基地书记(兼主任)与我师傅全力支持,敲定先行试点一个月、以成效定论。方案公示后,车间舆论哗然。年轻人渴望多劳多得、全力拥护,年老体弱、技术薄弱者担心收入下降、极力反对,整体支持居多,但反对声音始终存在。
我分类施策、兼顾情理。车间三位年长残疾老师傅,我为其量身适配轻松岗位:一人操作拉直机,一人负责领料统计,一人手工制作小型预制构件。每月额外增设二十分工龄补贴,一分抵一元,保障其基本工资不受影响,不干扰机组整体核算。
同时为机长增设岗位补贴,员工病假、工伤薪资依规执行,每月考核结果全员公示、公开监督。自由组队落地后,几位师兄弟、师姐凭借过硬技术牵头组队,吸纳了车间大半员工,包揽十台主力设备中的六台。剩余人员全部妥善安置、人人定岗,车间改革正式落地。
基地领导与其他车间纷纷观望,有人看好成效,有人坐等翻车。可改革首日便刷新所有人认知:往日松散拖沓的车间,无人迟到早退,各机组暗自比拼、干劲十足。常规下班时间过后,机器依旧轰鸣,全员主动加班赶工。
傍晚收工前,统计员陶师傅拿着报表惊喜告知:“往常两天的工作量,今天一天就干完了!”看着满车间热火朝天的景象,我暗自欣慰,这才只是改革开端。
此后车间生产效率持续攀升、稳步提速。原定一个月的生产任务,仅用半个月便高质量完成,其间还难得休整一天。眼见实打实的成效,书记放下心来,师傅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月底结算,车间几家欢喜几家愁。实干人员薪资大幅上涨,切断机组变化最为显著。原本四人的工作量,大师兄带一名学徒便完成了。大师兄月工资从四十余元涨至一百二十余元,学徒工也超过百元,多数员工薪资实现翻倍。
三位老师傅凭借工龄补贴,收入也分别比往常增收十八元、十二元、十元。彼时一斤猪肉不足一元,这份增收十分可观。
唯有一名学徒工薪资较以往少两元,位列车间末位。经查实,是其当月多次缺勤怠工、考核分值过低所致。他心生不服,直接上访至公司讨要说法。这是车间薪资改革后首次争议,也是全公司首例,当即引起高度重视。公司迅速组建由工会牵头,生产、劳资、政工多科室联合的专项工作组,进驻车间核查。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纷纷猜测改革或将叫停。
三天核查,工作组逐项核验我提交的《车间改革后的新面貌》报告,核对生产、考勤、薪资核算全部数据,确认改革合规、数据真实、分配公正。
核查结束当日,风雨骤至。工作组在车间召开全员大会,各队干部、车间主任列席参会。会上,李书记、劳资科长先后肯定车间改革成效,工会主席总结表态,认可薪资改革的合理性与创新性,称此次试点为全公司生产、薪资改革探出了新路径。
我受邀发言:“感谢各级领导的信任与支持,感谢全体工友的配合付出。成绩属于集体,未来我会带领大家稳步精进、再创佳绩。”
会议落幕之时,风雨骤停。西边天际,一道彩虹横跨山峦。雨后空气清新怡人,我胸中重担尽落,满心舒畅踏实。
改革第二个月,全员彻底认可新考核、新薪资制度,车间生产全面步入正轨。无论我是否在岗,工序运转井然有序,彻底扭转了后勤拖滞前线的被动局面。
车间职能也实现升级,从单一预制供应,转变为前后方协同联动的核心生产基地,时常抽调人力、产能支援前线,成为公司钢筋工程整合升级的坚实后盾。
人生从不缺抉择,稀缺的是迎难而上的勇气。每一次顶住压力的选择、咬牙跨越的难关,都是向上的阶梯。翻过山顶,方见新的风景。前路纵有曲折,我亦步履不停、踏实前行。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