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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头上人家(散文)
清泉在石上(散文)
陇东黄土塬的岁月 ,是被长风慢慢磨旧的。
千百年厚土沉淀 ,塬面阔远 ,沟壑纵深 ,四季的风从梁峁间穿过 , 日日淘洗着人间烟火。沟边一孔土窑 ,依塬而凿 ,临沟而立 ,守着一方矮土墙、半院荒草 ,也守着一戶人家十数载难言的冷暖与褶皱。这里的日子粗蛎、寡淡、静默 ,看似寻常烟火起落 ,内里却盘结着暧昧、疏离、猜测与流言 ,层层叠叠 ,压在土窑的晨昏里 ,说不清 ,也道不明。

初时院里三口人 ,独身的老者、沉默的儿子、隐忍的儿媳。 岁月缓缓推演 ,十数春秋倏忽而过 ,窑院里啼哭次第落地 ,烟火愈发稠密 ,陆续添了三个孙儿、一个孙女。满堂孩童绕院嬉闹 ,在外人眼里本该是农家最圆满的光景 ,可谁也不知道 ,这一片热闹的背后 ,藏着一院理不清的纠葛。
有些隔阂 ,有些隐秘 ,一旦生了根 ,便顺着光阴蔓延 ,岁岁沉潜 ,愈发幽深。
这戶人家的居所 ,被黄土天然分隔出清冷的界限 ,一窑一世界 ,一炕一孤寂。明明同处一个院落 ,咫尺之遥 ,夫妻、父子、翁媳之间 ,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沟 ,恍若天涯相隔。

儿子携三个男孩子居于主窑。夜夜父子同炕 ,童声聒噪 ,灯火迟迟不熄。这个男人性情冷硬寡疏 , 当年的婚事由父亲一手敲定 ,他心里本就不情愿 ,婚后便把所有冷淡都堆给了妻子。他不肯好好跟她说一句话 ,不肯多看她一眼 ,更谈不上体恤温存。 日子久了 ,夫妻之间只剩客气和疏远 ,他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 ,唯独把大多数不同床也不共枕的妻子 ,晾在了无边的冷清里。
儿媳携最小的女儿独居侧窑。十余载婚姻磋磨 ,她早已褪去初嫁的青涩局促 ,被黄土烟火与丈夫的冷遇磨得温顺缄默。她勤勉持家 ,晨昏劳作 ,收拾庭院、炊煮三餐、耕田饲畜 ,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妥帖规整。丈夫的冷落是明摆着的 ,她很少诉苦 ,也从不争辩 ,只是默默扛下所有活计 ,守着一窑清寂 ,护着幼女 ,在无人问津的光阴里 ,一天天熬着。可沉默不代表心如止水 ,一个常年缺爱的女人,心底的缝隙 ,有时也会被旁人一点点钻进来。
最偏最幽暗的一孔窑洞 ,是老者的居所 ,毗邻牛棚 ,土气与畜声终日萦绕。老人半生孤居 ,无伴无依 ,一辈子扎根厚土 ,勤苦节俭 ,手里攒下些零碎钱钞。父子早已生分 ,儿子怨他强定婚事 ,跟他很少交心。满堂儿孙在侧 ,他却常年独宿空窑 ,夜夜伴着老牛的低哞入眠。只是谁都看得出来 ,在一家人里 ,唯独对儿媳 ,他有着一份异乎寻常的上心。
院墙外一墙之隔 ,住着本家同辈的侄子一家。乡里宗亲 ,世代邻居 ,本该是寻常守望、平淡往来。侄媳妇生得眉目清朗 ,身姿利落 ,性情活络爽朗 , 口舌伶俐 ,与自家儿媳的静默隐忍截然不同。她耐不住院中的清寂 ,闲来便跨墙串门 ,陪寡言隐忍的嫂子坐于檐下 ,闲话田亩农事、乡里细碎。她是外人 ,看得多 ,听得多 ,许多最初的闲话 ,便是从这些闲谈里悄悄流出去的。

家里的男人 , 日子过得两头落空。婚姻不是他想要的 ,妻子近在眼前却形同陌路。他排解寂寞的法子 ,是找邻院的弟媳。一来二去 ,借口巡田 、拾柴、透气 ,避开家人耳目 ,往塬上的庄稼地里钻。原野阔 ,青苗层叠 ,麦浪掩身 ,草木藏踪。春夏有繁荫蔽人 ,秋冬有荒草覆影 ,他在别处寻到了缺失的温存 ,更把自家妻子 ,彻底丢在了一边。夫妻两条心 ,各有各的去处 ,这窑院里的秩序 ,从根上就歪了。
家里的秘密 ,大人以为藏得严实 ,却常常被懵懂的孩童无意戳开一道缝隙。
一个暖日午后 ,院庭静谧 ,大人各有劳作 ,三个年幼的孙儿围在母亲窑房的门槛边嬉闹玩耍。稚子贪玩 ,无意间发现老旧木门的轴槽深处 ,塞着一团蓬松柔软的棉花。那棉花塞得隐蔽妥帖 ,大约是怕开关门时吱呀作响 ,惊扰了屋外的人。孩童不知缘故 ,只觉新奇好玩 ,指尖一点点抠扯 ,将深藏缝隙的棉花慢慢拽散、拖落。
细碎的动静落在老者眼里。
他独坐檐下晒暖 , 目光瞥见孩童的顽劣举动 ,神色骤然紧凝。他快步上前 ,低声将几个孩子驱离院边。待四下彻底静寂 ,无人窥望 ,他俯身拾起散落的棉絮 ,细细整理平整 ,一点点塞回门轴凹槽 ,按压妥帖 ,恢复成无人察觉的原貌。这细微的一幕 ,落在路过的乡邻眼里 ,又添了一桩谈资。 门后的故事谁也没看见 ,可越是遮掩 ,越引人猜想。
人世的流言 ,从来都不是凭空而起 ,是一桩桩反常的小事 ,长年累月堆出来的。

儿媳半生怯懦 , 自幼未学骑行 ,回娘家的路远 ,是桩难事。这本该是丈夫分内的事 ,可那个男人 ,从来都是置若罔闻。无论刮风下雨 ,无论逢年过节 ,他一次也不肯送 ,半句问候也没有。
跑来跑去接送她的 ,是她的公公。
每遇儿媳归宁 ,老人便推出院中老旧的二八自行车 ,驮着她 ,沿颠簸塬坡缓缓下行 ,送到乡镇街口的班车点。他静静陪立等候 ,代为拎拾行囊 ,备足往返路费 ,细细叮嘱路途安稳 ,算准时辰目送客车远去。待到归期将近 ,又提前赴街口伸脖守候张望,准时接她回来。十数载寒来暑往 ,次次如是。
若是仅仅接送 ,乡邻或许还能往 “ 老人心软、心怀愧疚” 上头想。可事情不止于此。赶集的时候 ,别的男人惦记给老婆扯块布、添件衣裳 ,她的丈夫视而不见 ,倒是公公 ,一趟趟往回捎东西。不光是外衣鞋袜 ,连贴身的内衣 ,他也记得买回来。
在乡土的规矩里 ,翁媳之间 ,最该避的就是这些。衣裳事小 ,贴身衣物 ,是何等私密。一个公公 ,牢牢记着儿媳的尺寸、喜好 ,悄悄买了送来 ,这已经越出了长辈体恤晚辈的边界。
没有人敢当面问一句。可东西摆在家里 ,风声传得飞快。村人撞见了 ,嘴上不说 ,心里的疑云已经生了根: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丈夫漠不关心 ,公公反倒体贴到了骨头里?
这些细碎的疑点 ,本来还只是浮在空气里的猜测。直到孩子们越长越大 ,眉眼慢慢长开 ,所有的怀疑一下子涌了上来。
四个孙辈次第长开 ,眉目轮廓日渐明朗。乡邻闲来聚谈 ,凑在一起细细比对 ,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孩子 ,脸型、眼神、鼻梁、神态 ,哪里有几分像他们的生父? 反倒跟家里的爷爷如出一辙 ,像是一模刻出来、一抔黄土捏出来的。

童颜无欺。相貌是藏不住的。一桩桩旧事翻出来: 常年单独的接送、适合分寸的馈赠、丈夫常年的冷落、孩子酷似公公的模样…… 所有线索串到一处 ,传闻便不再是零星闲话。人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答案 ,只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说。窑院里藏着的 ,极有可能是一段逾越伦理的私情。
压垮最后一道遮羞布的 ,是塬坡半道那场难堪的偶遇。
那日逢集 ,老者骑车下塬采买杂物 ,午后返程 ,独车爬坡。行至僻静半坡 ,路窄风静 ,四下人稀 ,他内急难忍 ,等不及赶回家里。恰在这时 ,儿媳提篮下地 ,也从坡上走过。
翁媳狭路相逢。
他没有避开 ,随口叫她扶住自行车 ,说:“我尿急的稀稀的”,就在她的近旁就地解手。他好像忘了男女之别 ,忘了翁媳的名分,忘了世间还有 “ 避嫌” 二字。仓促、粗野、旁若无人。 那一幕 ,被远处地里干活的村民看了个正着。
这一回 ,再也捂不住了。
流言像塬上的野火 ,借着风势 ,一瞬间烧遍了整个村子。人们把接送、买内衣、孩子的长相、荒坡偶遇 ,一桩桩串起来 ,言之凿凿 ,认定他们之间早已有了不正当的牵扯。 当然 ,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 ,没有谁亲眼捉奸 ,所有一切 ,都只是推测。可在黄土塬的乡野之间 , 当这么多反常凑到一起 ,推测 ,便成了许多人心里认定的 “ 事实”。
没有人能说得清全部真相。
或许 ,真的只是一个心怀歉疚的老人 ,用笨拙的方式补偿被包办婚姻耽误的儿媳;
或许 ,是丈夫长期缺位 ,两个孤独的人 ,越过了伦理的红线 ,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又或许,当年儿子看不上这个媳妇,偏偏一眼就钻进了公公的心坎坎哩。

散文写的不是一份定案判决书。我们不能拍板定罪 ,也不能轻飘飘一笔带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黄土塬沉默着 ,接纳了所有的猜测、羞耻、委屈、荒唐。
窑院里的日子还在继续。孩童岁岁长高 ,眉眼依旧。夫妻依旧咫尺天涯 ,翁媳依旧低头相见。流言就在村子上空飘着 ,甩不开 ,躲不掉。 当事人很少辩解 ,也从不承认。说不清是无力辩驳 ,还是不敢说破。
长风一遍遍扫过梁峁。这片厚重无言的黄土 ,见过本分 ,也见过越界;见过善良 ,也见过幽暗。有些故事 ,没有结局 ,没有对错分明的判词 ,只有一团理不清的褶皱 ,埋在岁月深处 ,年年荒芜 ,岁岁留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