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花妈吹风
诗曰:
日常迎客柜台中,笑里算珠清复清。
偏有檐前多一眼,女儿影里认书生。
花花妈守着校门口那间小卖铺快十年了。铺子就两间旧砖房,玻璃柜面上贴着褪了色的辣条海报,货架第三层永远摞着一沓沓田字格本和几盒没封口的彩色粉笔,窗台边挂一溜橡皮筋和铁皮铅笔盒。
课间十五分钟,小铺里最忙。半校的娃娃涌过来拍着柜面喊"姨给包辣片""要那个五毛的跳跳糖",花花妈坐在高脚凳上,手一抓一递,算盘珠子在指下"噼啪"两下,找零连角票都不差半张。她没念过几年书,可这把算盘比镇上信用社那台老电子秤还准。
可这双眼睛除了盯零钱,还另有一处余光——正对着操场那道通办公室的矮墙根。老良和花花前后脚从墙根走过去几回,有时并着肩,有时花花抱着一摞作业本在前头走,老良在后头半步跟着,手里还替她拎着那只磨了边的布兜。花花妈手里的算盘没停,嘴角却先一步翘起来了,跟柜台上那罐蜜饯刚掀了盖似的,甜得压都压不住。
老良来这铺子不算稀客。班里要发个进步奖、期中考完想给皮猴子们抓把糖,他准踩进来,隔着玻璃柜报数:"姨,二十支铅笔、十五块水果糖、再给几个那种带贴纸的本子。"
花花妈就一边抓货,一边拿眼角扫他——知道这是自家姑爷的料儿,又不敢明着贴上去。她只把称糖的秤砣往轻里抬半格,多塞两颗话梅进去,嘴上也不点破,就"哎哟,良老师又给娃娃们贴钱啦"那么一句。
老良不知道那是暗里的添头,只规规矩矩站直了,笑一下,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又稳又热乎,找零接过来,还低头点一点,半分不差。花花妈就这点最中意——如今后生嘴甜的满街都是,可肯把一双手收得干净、连十块钱都不肯多攥半天的,还真稀罕!
有一回真撞上那么一桩。老良抱一摞奖品纸袋结账,花花妈正给外头两个娃翻跳跳糖,手一滑,多把一张十块当五块补出去了。老良走到校道拐角处,才翻兜对上数,二话没说折回来,柜台前"笃"一下把那张票子放回去:"阿姨,刚多找了十块,还给您吧!"
花花妈愣了半秒,随即自我笑骂了句:"瞧,我这老眼昏花的!"可那股子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耳根。当天下午,连给龚老师来打酱油都少收了两毛——心里头这笔账,她早翻到另一页去了。
打那以后,花花妈心里那杆秤就彻底压到了老良这边。她不跟外人说,只搁在柜台旁跟自己念叨:自家女儿性子软里带硬,正缺这么个不油不滑、肩膀能扛事的。俩人要是真成了,女婿女儿都在这校里吃公家饭,双职工两份工资摞一块,小卖铺再贴补些,日子哪有不滋润的?老良家那头是穷些,眼下也没在镇上置下砖房,可学校后头那排旧宿舍腾半间出来,先支张床、钉个书架,凑合得住;往后攒两年、再托人问问市里那片新盖的家属楼,慢慢不就也起来了?山里人过日子,不就图个屋檐底下有人应声么,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念头攒了几天,晚上灯一拉,她靠在枕头上,就朝桑校长那边吹起了那阵风:"她爸,你眼看你也快退了,良子这后生要是真进了咱门,接你这校长印正合适——人老实、肯下地、娃娃们服他,你带两年不就出来了?趁早认下,省得外头别家姑娘把人抢了去。"
桑校长没翻书,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半寸,眉头微微一拧,没顺着她那股热乎劲接话,只平平回了一句:"闺女的事急不得。处归处,过日子是过日子,还得再放两三个月,上上下下摸摸底——课带得稳不稳、家长那头口碑实不实、碰上事扛不扛得住,都再看看。人品这东西,不是十块钱找零能全试出来的!"
花花妈被这么一挡,嘴上"哼"了一下,手里还绞着被角,却不甘心,侧过身子又往他胳膊肘上戳了一指头:"那总不能就这么晾着吧?你校委会那几个老油条占着位子不顶事,不如先把良子提进去,给个教导干事、年级组长什么的,往后说话也像模像样点——我闺女跟个没品没衔的搭伙,外头家长问起来也不体面呀。"
桑校长这回没再驳,只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翻了个身,留了句不咸不淡的:"先让他和女儿多聊聊,以后再说吧!"
有道是:
算珠未停枕边风,日历两本识后生。
已把堂前佳婿算,待退接班隔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