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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忆之露天电影
文/甘树林
小时候,新拍的电影都在礼堂里放映,是要卖票的。只有老电影,或者新片子放了很久、已经不那么金贵了,才会在露天放映。所以少年时的晚上,能去公社门口的大空地上,或者潦河对岸河北东垦的水泥球场上看一场露天电影,便是一件值得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惦记的事。
那时候的夜,是真正的黑。既没有如今这般彻夜不熄的路灯,也没有从窗户里漏出的、永远不知疲倦的万家灯火或者电视机的荧光。乡下小镇上的夜,像一块巨大的、透着凉意的靛蓝丝绒,温柔地覆盖着上富街街区的平房和周边村庄、稻田及所有尚未入睡的梦。而在这浓墨似的黑里,唯有偶尔出现的一束从放映机里射出的难得的光,是最为激动人心的存在。它笔直地穿过飞虫攒动的空气,将两根竹竿或木柱间挂起的一方小小银幕,点亮成一个通往奇幻世界的窗口。
电影不是常常可以看得到的。有时候要放电影了,公社广播站通过广播会播报通知。饶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不一定听到。可放电影的消息仍然总是跑得比风还快。“今晚要放电影了!”这句话不知从哪个嘴快的人嘴里漏出来,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上富街道便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水塘,荡漾起一圈圈快乐的涟漪。傍晚时分,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心急的孩子们就已经开始为“座位”做准备了。
上富范围的放映地点主要是两个:公社门口的大空地和东垦总场旁边的水泥球场。前者离家近,后者稍远一些大概要走三里的路程。如果是在离家近的公社空地放映,上富街上的人便常常自带小板凳或小竹椅,早早去空地银幕前占好位置。那些小板凳被一排排摆好,像是一支支等待检阅的队伍,谁也不敢动,因为那是“主权”的象征。如果是在潦河河北东垦总场的水泥球场放映,因为距上富街有近三里路,人们便多不愿带坐具了,而是宁愿提前多走两里路赶到那里,或搬一块大石头,或摞起来几块砖,往屁股底下一搁,便做了自己的专座。有时候石头和砖都找不到了,一些人就爬上旁边的树坐在粗树桠上;一些人则是去东垦总场大楼食堂外的柴堆里,搬一棵大木头垫屁股。那木头虽然粗粝、带着柴火的土腥气,坐上去有些硌得慌,但没有人在意。因为比起眼前即将亮起的那方银幕,屁股底下的小小不舒服,实在算不了什么。

天色擦黑,放映地点人声鼎沸。银幕前放映机周围很快坐满了人。后到的人,一般就或站在后面,或坐上旁边搞基建的砖石堆,或干脆坐在堆在一旁地上的柴火垛上,甚至有的还爬上矮墙头垂腿坐着。骑了自行车的,就或骑坐或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电影放映前夕,大人们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虫,一边拉着家常;女人们怀里抱着吃奶的婴孩,轻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而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把地上的尘土踢腾得像薄雾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水圳里泥土的潮气,有田野庄稼的清香;有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那偶尔飘来的爆米花的甜香。那是那个年代人间烟火的味道,踏实,温暖,令人心安。
放映员一般都是个受人尊敬的“技术人员”。他在人群中间摆弄着那台神奇的机器,装胶片,对焦距,摇手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我们这些孩子,则常常围着那台机器打转,既好奇又敬畏,盯着那飞速旋转的金属盘片,觉得那里面藏着的,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秘密。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灯光骤然熄灭,放映机上的小灯泡亮起,一束强光打在银幕上,引来一片惊呼。紧接着,一阵“沙沙沙”的机械运转声,伴随着激昂或抒情的配乐,画面出现了。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方银幕里的光影世界。

真正故事片放映前,总要来几段大约十分钟的《新闻简报》、或者诸如防原子弹、农业气象方面的科普宣传片。然后电影才会正式开始放映。放映的具体是什么片子,如今大多记不清了。印象里比较深刻的,70年代基本上无非是革命样板戏和《地道战》《地雷战》之类的老片子,80年代以后,才有了像《少林寺》那样的武侠片。当时银幕前人们那种专注的神情,依旧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我们常为英雄的壮举而热血沸腾,为坏人的阴谋而咬牙切齿,为那并不精致的特技效果而惊叹不已。银幕上的人哭,银幕下的人也跟着抹眼泪;银幕上的人笑,我们也跟着咧开了嘴。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情感投入,是心灵与故事最直接的碰撞。
有时候,胶片断了,放映员在机器边不慌不忙地接片,银幕上一片空白,底下便会发出善意的哄笑和催促的口哨声。有时候放映员还要返回“倒片”。这也是当时感觉最有趣的画面,因为这时观众看到的便是方向颠倒、动作相反的“镜像世界”。我们常常会看着银幕上的人倒退着走路、行军,打仗时子弹头往回飞……非常滑稽,甚至可笑极了。这短暂的插曲,反倒成了电影之外的一种乐趣,是如今坐在电影院里正襟危坐的年轻观众所无法想象的。
电影散场,又是另一番景象。随着“全剧终”三个字在银幕上定格,人群像是被解除了定身的法术,开始骚动起来。大人们伸着懒腰,议论猜测着剧情的走向;孩子们则意犹未尽,模仿着电影里的打斗场面,嘴里发出“呀呀”的喊声。回家的路上,小伙伴往往是结伴而行的。月光如水,洒在回家的沙石路上,将路旁的杨柳树和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大家一路走,一路还在讨论着刚才的情节,或是哼唱着电影里的插曲。那歌声和笑语,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惊起路边草丛和草丛不远处田塅里沉睡的夜虫。

后来,我离开了上富街。先去宜春师专,后分配至冶城奉新三中教书。在冶城教书期间,校园里平时也会每月安排一到两次露天电影放映,校运会期间的晚上更是会请放映员来学校为师生们放映露天电影。虽然一次通常要放映两个故事片。然而许是这个时期电影多了,往往第一个影片放完,后面的故事片剧情不精彩的话,师生剩下来观影的已不是很多。
再后来进入了21世纪,我也进了县城。在城里,人们家里的电视机先是换成了彩色的,又换成了液晶的,再后来,更是有了电脑,有了网络,有了随时随地可以点播的高清电影。电影院也越来越豪华,真皮座椅,环绕立体声,冷暖空调。一切都是那么舒适,那么便捷。可我却不太喜欢看电影了。我总觉得,生活里少了点什么。为此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答案:应该是少了那份一街空巷的热闹,少了那份翘首以盼的期待,少了那份在星空下与邻里伙伴共享故事的温情。
如今,露天电影已成了一个时代的注脚,一个只在回忆里闪烁的名词。那块白色的幕布,那束穿越黑暗的光,那些被光影照亮的一张张淳朴的脸庞,都连同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富足的年代,一起封存在了记忆的深处。
但我依然深深地怀念着它。怀念的,不仅仅是那一场场电影,更是那一个个夜,那摞砖头、那块大石头、那棵从柴堆里搬来的大木头,那一段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以及那份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真挚的连接。在那个没有围墙的影院里,我们共同分享着别人的悲欢离合,也悄悄滋养着自己的心灵。那束光,不仅照亮了银幕,更照亮了我们贫瘠而快乐的童年。而今,当我每每在城市的霓虹中感到迷茫时,总会想起公社大门口的那块空地,潦河河北东垦总场边的那个水泥球场,想起那块小小的白色幕布,想起那束穿透夜色的光……想起这些,感觉就能守住一份单纯的快乐和温暖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