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 你
作者:雷小萍(甘肃)

编者按:这是一篇写给一位平凡女性的纪念文字。
她曾是讲台之上温声授课的教师,熬过生活里物质的清苦,走过大半生烟火,等到儿孙满堂的时刻,却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安稳。世俗总看见日子向好的表象,却常常忽略人心深处无声的煎熬。
文章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回望、叩问与叹息。借留存的细碎物证,回溯她短暂又困顿的一生,也敢于对世俗那句"多为活着的想想"提出反问:生者的悲痛值得体恤,但逝者曾经承受的苦难,同样不该被轻易掩埋、归于沉默。
文字一边心疼命运带给她的重重磨难,一边也藏着无尽惋惜:道理她都知晓,却终究没有扛过精神世界里漫无边际的孤寒。
作者写下这些,不为评判对错,只为记住一个真实活过、苦苦挣扎过的灵魂。愿世间更多困于内心煎熬的人,可以被看见、被善待;亦寄一份朴素的期许,若有来生,她能够挣脱所有枷锁,好好为自己活一场。

致 你
疾驰的地铁掠过沉沉暮色,
窗外淌过一片片冷白的灯火。
周遭人声喧嚣滚滚而过,
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你的模样。
低头凝望,鞋沿还沾着那片土地的尘土,
那是最终埋葬你的地方。

我总在想,那连夜砌起的坟茔,
砖石、水泥混着泥土潮湿的寒凉,
长眠于此的你,可否得到真正的安歇。
记得你离去时面容安详,眼睫尚留一丝微隙,
仿佛放下了世间万般纷扰,心底却仍牵念尘缘。
你终于不再眷恋这人间,
这俗世赠予你的,大都是寒凉与孤苦。
可你心中,还记挂着年过八旬的老母亲,
只是身心早已被耗尽,再也撑不住无望的岁月。
尚不足六十载的一生,
你去往最远的远方,
不过是赴古城经营数月干洗店的光景。
那时听闻,我还曾暗自为你欢喜。
记忆中的你,是读过高中的女子,
性情内敛温良,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你也曾站上讲台,做过十三年的人民教师。

我始终难以释怀,
明明通晓世间事理的你,
为何渡不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劫难,
在一个暮色沉沉的夜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了结了一生。
你陪着丈夫熬过无数贫穷艰难的岁月,
好不容易熬到儿孙绕膝,本该安享天伦,
却被郁郁心结缠身,困作病痛的囚徒。
做新娘时,那个鲜活明媚的你去哪了?
原来摧折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物质的苦。
我始终不愿相信这一切。
我想问,家中院落的摄像头,
是否还留存着你留在世间最后的身影。
你又是怀着怎样的心境,一步步走进那间废旧的厨房。
我多想知晓,那张留有你笔迹的卫生纸,
究竟承托过你何等沉重的力量。
我驻足你生命最后的那间旧厨房,
抬眼望过高高的房梁,
脚下散落凌乱的农具杂物。
身形单薄的你,
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绪,以怎样的方式,
走完这决绝的一程。
万般的难以置信在心底翻涌,
我心疼你所受的苦难,也忍不住怨怼你的选择。
贪生本是人的本能,
敢奔赴这样的绝境,该积攒了何等深重的绝望,才生出这般勇气。
世人常常劝慰:
"走的已经走了,就多为活着的想想。"
是吗?"多为活着的想想"?
难道那些受过伤害的弱者,
就要带着无人知晓的苦楚,就此无声湮没吗?

入殓之时,满堂亲人哀恸失声,
撕心裂肺的痛楚,全部被你留在了这人间。
为你入棺的兄姐,动作小心翼翼,
唯恐你睡得有半分不适……
凝望你的容颜,依旧如往日那般沉静。
这一生,你被手足妥帖照拂;
离去之时,亦是他们送你走完最后一程。
漫漫人世,你本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明媚与安稳,
何苦执拗困在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旁人的爱与疏离,从来不该是生命的全部。
拿他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想来何其悲凉。
我无从知晓,你独自熬过多少难言的苦楚,
只替你满心惋惜,满心郁结。
如今你长眠黄土之下,
终于挣脱了尘世套在你身上、再也背负不动的枷锁。
只是你心底曾经翻涌的万千心绪,
那些无人窥见的波澜,自此,便再也无人知晓。
人这一生,不必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
亦不必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情爱。
女子当自立自持,要为自己、为珍视自己的人好好活着。
这些道理,你理应懂得,
却终究扛不住命运压下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能挺起支撑自己的那一份脊梁。

茫茫俗世洪流之中,你终究没能寻到出路。
在奔波谋生的人海里,
你是那般孤独无助。
你走得太过仓促,太过痛彻,太过决绝。
一方新坟,成了你永恒的归处,
也成了老母亲与手足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倘若真的有来生,
我笃信,你一定可以挣脱所有桎梏,
活成独属于自己的,那一道明媚风景。

个人简介:雷小萍,甘肃庆阳市实验小学语文教师。庆阳市作协会员。教育教学随笔集《长路浅痕》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发行。被都市头条编委会授予“先进工作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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