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摸一摸,这座城的骨与肉
孙培棠
九月。大同街。
我们站在人民舞台门前。灯灭了,台暗了。梅康农老师站在门廊里,伸手朝深处一指,这儿是化妆间,那儿是道具库。他指得很准,闭着眼睛也能指准——在这台子上忙了大半辈子的人,连每一块地板缝都认得。我听见他声音里有克制着的颤,像老弦轻轻拨了一下。灯光一打、幕布一开,他曾经是这方天地里的王。如今王卸了甲,台下的座位空着,台上的灰尘厚着,连空气都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我们这一行人,相机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说是来探秘,其实更像是给一座城的老骨头拍一张全身照,摸一摸这座城的骨与肉。徐州这地方,地底下埋着汉墓,地面上立着老街,砖是老的,瓦是旧的,骨子里硬气得很,不肯轻易说老。可我们从去年走到今年,整整二十回,拍了一百来段视频,写下一百多篇文章——笔和镜头都磨秃了,才恍然明白,我们是在跟时间掰腕子。赢了吗?不敢讲。但每条老街都走过了,每块砖都摸过了,手心里的汗是真的,脚底板下的疼也是真的。

往里走,积年的尘土在从高窗斜照进来的光里浮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脚踏进了几十年前的某一场演出。当年台下的叫好声、敲锣打鼓的响器、市里开大会时齐刷刷的掌声,全被这厚尘吞了个干净。杨尚福老先生站在台口,讲起当年在这儿唱戏的光景,眼睛里忽然就有了火苗——七十多岁的人了,那一刻像个少年。冯德翎、鹿守鹏几位老师在旁边应和着,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个喧嚣热闹的旧世界一点一点地拼了出来。那时候,谁能在人民舞台亮一嗓子,或是在台下占个好位置听一场报告,那是全家脸上都有光的事。现在呢,幕布一道一道垂着,绒面上落了灰,边角起了毛,像老人松垮下来的眼皮,上面还留着褪了色的金粉。老友闫书杰碰碰我胳膊肘,低声说,小时候在这看过《白毛女》,哭得止不住。我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这舞台本身,何尝不是被岁月斗败了的"喜儿"?

走出大门,九月的阳光哗地扑过来,眼睛一眯,倒有些不习惯了。
心里头先是一酸。这么好的台子,怎么就说冷就冷了呢。可人站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又慢慢想通了——倘若人民舞台到现在还是城里头独一份的热闹场子,全城人还得挤在这儿看戏开会,那这几十年,咱们这城市岂不是白往前走了?一座老建筑的谢幕,往往是另一座新城池的开场。它不是死了,是老了,老成了一座碑,不声不响地立在角落,等着懂它的人来看一眼,也等着历史来给它量一量身段。这么一转念,那点酸涩就散了,化成一声轻轻缓缓的叹。

离开人民舞台,往双拥碑去。那碑硬邦邦的,有棱有角,太阳底下站着,像徐州人的性子,从来不肯弯一下腰。碑文被风雨咬蚀了一些,但那股军民一心的精气神还在,远远望过去,照样铮铮地闪着光。

李玉霞老师站在老邮电大楼前,声音温软得像在讲一个家事。她说她父亲当年是解放后徐州第一任邮电局长,在这楼里亲手分拣过信件,一双大手,摸过多少从五湖四海寄来的牵挂和思念。后来她也进了邮电系统,父亲手里是信函和邮票,到她这儿变成了电报、电话。时代往前走,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座楼一直没动过。她说这些的时候,仰着头看楼顶上那几个早就不亮了的大字,风把她的灰白头发吹起来,贴在脸边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讲一座楼,是在讲一座父辈的坟——里面埋着的,是一代通讯人滚烫烫的青春。我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望出去,那些笔直的水磨石线条、那些被无数双手磨圆了的扶手,忽然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建筑了,它们有了体温,摸着烫手。

赶到矿大老校区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
科技馆和老锅炉房并肩立着,像两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科技馆的窗棂高大齐整,带着老学堂那股子端端正正的气派;锅炉房的红砖墙上,半枯的爬墙虎还攀着,锈迹斑斑的铁管子露在外面,一条一条的,像老人手背上鼓起的筋。我独自绕到锅炉房背后,那一瞬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只灰喜鹊从废弃的烟囱顶上飞过去,影子在红砖墙上一滑而过,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恍惚听见了几十年前的声音——炉膛里煤火烧得正旺,轰隆轰隆地响,旁边实验室里的仪器在低鸣,一代一代的学生在这儿添煤、添柴、添学问。炉子烧出了温暖整个校园的热水和暖气,也炼出了一颗颗为祖国找矿探宝的赤子心。那墙缝里嵌着的黑灰,怕是洗也洗不掉了。

收工的时候,太阳把"古建筑保护名录"那块铁牌子晒得滚烫,泛着一层金亮亮的光。张文一老师站在牌子前,弯腰拍掉裤腿上沾的灰,直起身来说,到今天为止 我们已经探秘了100栋徐州古建筑,即将完成100集短视频,这一年算画了个句号,可句号也是圆点,后面接着画下一笔就是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一座城的老,从来都不是颓败。它是把自己的故事收起来了,不张扬,不辩解,把一代人的笑声、另一代人的汗水、还有一代又一代人热腾腾的青春,默默地叠进砖缝里,压进梁柱间。我们这些扛着相机、揣着本子的人,不过是趁着这些老骨头还没被岁月彻底风化之前,赶来跟它们打一声招呼,说一句——

嘿,我记得你。我记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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