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千古的棋局
——雨中游石泉古城漫思
作者:于继军
仲夏入石泉,恰逢巴山细雨,空灵洗尘。
烟雨垂落千峰,薄雾漫锁层峦。汉水穿壑东流,漾开一江渺渺烟波。山水相拥之间,千年石泉古城,安然静卧于陕南腹地。
此地沿革悠远,文脉绵长。夏属梁州,商周隶庸,战国往复秦楚之交。西汉初名安阳,东晋改称长乐。西魏年间,因城北崖泉澄澈不竭,定名石泉。一脉相承,至今一千四百余载。
山水藏幽,自古多圣迹。城北云雾山,相传为鬼谷子隐修之所,古址残存,遗韵未消。
清人马国翰守兹土,有诗可证:“丛林铁瓦古,甘泽祷灵渊。朝种夕收获,山留鬼谷田。”诗史互映,山水为凭,石泉遂成纵横之学滥觞之地。
漫步西门临江广场,一组群雕塑像,定格一场跨越千年的棋局。
鬼谷子临江而立,眉目清肃,气度渊沉。抬手若点悟苍生,持卷如垂照古今。目光越过烟峦,俯瞰万里山河。身侧苏秦、张仪对坐对弈,棋盘初落,子起风云。
一人沉静如山,一人敛神若思。方寸枰上,不争一局输赢,只演列国兴衰、天下格局。
身隐幽谷,心通九州。鬼谷子居巴山深处,观天地盈虚,察世事流变。以棋理喻世道,以天道释沉浮,更授弟子捭阖、飞钳、忤合诸术,教其审时度势、驭变立身。
乱世纷纭之际,纵横之学贯通天人、自成一家,与儒道百家并耀先秦,蔚为一时显学。
雨势渐密,轻伞徐行,转入古城老街。
细雨垂檐,点滴落向青石板巷。黛瓦含烟,苔墙斑驳,百年风雨尽刻于砖石纹路之间。雨后草木清润,满目苍翠,一城尽得清幽。
禹王宫飞檐隐于烟雨,雕木历岁沧桑,褪去旧日华彩,只剩古意安然。凭栏远眺,巴山含雾,群峰尽隐;汉水滔滔,奔赴天际,云水苍茫,一眼无垠。
烟雨最易怀古。
溯回先秦,鬼谷子遁迹北山,朝观云起,暮听江声。于深壑林泉之间静悟大道,著书立言,静待桃李成材、乘风入世。
苏秦、张仪学成出山,以纵横之术搅动战国风云。苏秦合纵六国,身佩相印,名震诸侯;张仪连横破势,周旋列国,智动天下。二人竭尽所学,凭三寸之舌,立一世赫赫功名。
世事如棋,荣枯转瞬。
合纵终溃,苏秦身殒;霸业更迭,张仪见逐。当年盖世风华、一时功业,尽随江风烟水散去,只留史书寥寥数笔。
弟子奔走乱世、追逐功名,鬼谷子却身怀经纬韬略,甘隐巴山汉水,终身不染尘嚣。
陈子昂有诗咏其高致:“吾爱鬼谷子,青溪无垢氛。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
胸藏王霸之机,心守云山之静。看尽世间纷争,不争浮名虚利。这份沉敛超然,远比纵横机巧、朝堂权术更为高远。
世人多惊苏张之纵横传奇,多慕权谋术法之精妙,却少窥鬼谷隐者之心。
他一生通透,洞明道术之别:术为应变之法,道为立身之本。
权谋机变,是处世成事之技;守道存真,是立心立命之根。他非无改天换地之力,只是看透乱世征伐,皆为苍生流离。是以抽身局外,静观浮沉,守一份本心澄澈。
先秦诸子之智,皆在道术取舍之间。
道者,是初心,是本源,是苍生社稷,是万古不变之纲常。术者,是方略,是才智,是经世应变之器用。
有道无术,空怀仁心而难行;有术无道,空负才智而易祸。
世人多溺于术、逐于功,计较一时得失,执着一世荣辱,却不知山河恒在、天道恒存。再盛的功业终随流水,再烈的风云终入尘埃,唯有青山屹立、江水长流,岁岁见证人间兴废。
雨光渐软,烟霭渐轻。
重回江畔广场,江流依旧滔滔,云烟缓缓渡岭。古街寂然,游人疏落,檐雨叮咚,敲打着悠长岁月。
俯仰古今,思接千载。千秋霸业尽成云烟,唯独此山此水,承载千年文脉,历经风雨而安然如故。
华夏文明生生不息,正因历代士人,守大道而不弃,精世术而不惑。变局知变通,浮沉守本心。不因时乱失志,不因繁华迷途,在取舍中校准方向,在更迭中接续文脉香火。
烟雨濛濛,铜像静立如初。
鬼谷默然观局,超然局外;二贤凝神落子,纵横局中。
一局古棋,下尽战国风云,了彻千年兴衰。人有起落,世有更迭,唯山水不语,棋道永恒。千古棋局未落,万古山河常青。
【作者简介】于继军,西北大学毕业后参军入伍,军旅多年,转业至国企,长期从事党建纪检工作,丙午马年退休。热爱旅游,热爱文学,热爱生活。